秋天来伊刻里忒的人总是很多。
不仅仅是因为南大陆最宜居城市的盛名,还因每年这个时节,赫顿王都会迎来一批又一批从各城市乃至他国远道而来的追梦人。
比如其中就有来参加伊刻里忒魔法学院新学年入学考核的少年少女们。
伊刻里忒中央车站的赭红砖石屋顶被午阳打磨出温暖色泽。
站台上,从西部边境城市方向驶来的列车停稳了不久。
“这就是伊刻里忒吗?”
克莉丝蒂娜·巴蒂斯特提着行李箱迈下了车。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赫顿王国。
曾经在亚洛兰王立学院读了一个月一年级的她,公立假期回泊森王国休息期间,遭遇了花都事变,随后南大陆的南边又爆发了战火,以至于休了整整一年。
在那晚的事故中,她受了即便死掉也不奇怪的伤。
虽然后面奇迹般地被红发女仆的火焰救活,但是家里人仍旧担心她会留下后遗症,所以一直在为她找有名的医生和治愈师检查。
结果就是,她很健康。
仅仅有时候火属性魔力会强到她自己也难以控制,烧坏内脏咳出一大口血,然后很快又自愈了。
前些时返回亚洛兰那边想要继续进修,魔法系教授们也对于她的状态是好是坏也无法做出断定。
亚洛兰王国并没有大魔导师。
于是建议她这种特殊情况的学生,前往赫顿王国的著名古老院校,在伊刻里忒看看能不能得到帮助。
她就在治疗魔法学首席教授的推荐下,来到了这座城市。
可是,伊刻里忒现在也没有大魔导师了啊?
“唉,死马当活马医吧。”
克莉丝蒂娜摇头叹气。
她这种上了一个月学就休学了一整年,家世不差,回来后还一身怪病的学生,说好听点是被教授推荐到更合适的地方,说实在点是被当成麻烦推走了。
如果她因魔法病死在亚洛兰,而魔法系的教授们还无法解释其具体过程,那不仅是对学生安全的不负责任,还会对院系声誉造成重大损坏。
赫顿王国的确比亚洛兰王国和泊森王国更精通魔法学术领域的研究。
据说赫顿还有位隐藏的大魔导师,神秘的米垓雅公爵,有着传说中的美貌,在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又在赫顿现身了。
不管怎么样,往再差地讲,现在贤者院的负责人,应该代表的就是赫顿王国魔法学术领域的标杆。
若是连伊刻里忒都没办法,那恐怕真的只能去克瑞瑅帝国或者去更远的北方了。
克里斯蒂亚站在原地神游着。
周围来来往往的旅客从她身侧经过,有人侧目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面前的车厢上。
车窗漆黑的反光玻璃正好将她整个人映了出来。
秋季薄洋装从肩头一路延伸至指尖的衣袖轻柔地覆在手臂上,她发间别着一枚红色的发饰,银色的底座上雕着朵蔷薇,花瓣边缘镶嵌的红宝石在日光里格外显眼。
这是她很珍惜的东西,曾经碎过一次,后来被洛奇修好了。
发丝间一缕,两缕,像枫叶被秋风染红那般自然而缓慢的红色,或许让她多了点说不上来的危险气质,却又因此容易吸引目光。
克莉丝蒂娜盯着车窗玻璃上的自己看了一阵。
“这真的是我吗?”
巴蒂斯特家的大小姐,成绩均衡,能力均衡,性格也算开朗,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个特别突出的标签。
好的也平凡,坏的也平凡。
从小唯一不平凡的地方,就是家族留给她的姓氏。
巴蒂斯特伯爵家在花都帕里厄的名声向来不怎么样,说好听些是世代簪缨的旧贵族,说难听些就是靠着祖上立下的功勋坐享其成的庸碌之辈。
帕里厄的居民们对伯爵家的评价无非就那几句老话,有钱,闲,没什么本事。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什么机会成为比家族祖辈还要厉害许多的开创者。
「前往伊刻里忒中央广场方向的旅客,请从站厅层西侧出口离开……」
站台上的广播声将她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克莉丝蒂娜聚焦目光,车窗玻璃上她的倒影也随之晃了晃。
自己的模样,变化越大,越是显得从前的自己很平凡。
倒也没有觉得不好。
平凡有平凡的踏实,而变化也有变化的意义。
只是她的本质没有变过。
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是会不安!
列车在她身后关闭了车门。
克莉丝蒂娜提起行李箱,箱子里面塞了不少母亲非要她带上的家乡点心和换季衣物。
母亲大约总觉得自己的女儿无论去到哪里都需要被喂饱和保暖。
她穿过站台,汇入了站厅层的人流。
克莉丝蒂娜沿着指示牌找到了通往西侧出口的方向。
她经过一面壁画时停了片刻。
壁画上画的是命运女神手提灯火的图案,色彩已经有些斑驳了,兜帽下女神的嘴角却仍然慈爱而安静。
不知为何,看到女神的瞬间,她心底下意识涌起了一丝反感。
像想用火把壁画烧掉的反应。
很快她就用力摇了摇头。
她不时也会产生想要把活物焚烧殆尽的冲动,就像这是一种被传递给她的本能,唯有毁坏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填补内心的空缺。
但是……
“如果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感受,我会陪你战胜它。”
她捏住自己的手腕,低头喃喃自语。
闭目调理了片刻气息,她走向站厅层的西侧出口,眼前豁然开朗。
伊刻里忒中央车站外是片宽阔的广场,秋风一过,金黄的叶片便扑簌簌地飘落下来,在石砖上滚了几圈又被下一阵风卷走。
远处,砖红色的墙体和尖顶的屋檐在秋日的天空下勾勒出这座王都的轮廓。
运河从城市的东侧蜿蜒而过,阳光落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粼光,一群海鸥从广场上空掠过,叫声悠远,很快便消散在了赫顿王都的干爽秋风里。
克莉丝蒂娜走在落叶铺成的广场上。
很快就在广场南侧找到了乘车点。
她向最近的一辆车走去,将行李箱递给了帮忙搬运的司机。
“去哪儿?”
“伊刻里忒中心,格劳宁庄园酒店。”
克莉丝蒂娜报出了预订好的酒店名字,然后坐了进去。
车辆缓缓启动,驶离了广场。
有亚洛兰的教授的推荐,她进入伊刻里忒学院基本办好手续就可以了,但是为了确定该如何帮助她,以及确定时隔一年没有系统性学习魔法的她是何水平,伊刻里忒这边建议她和其他新生一起参与这次的测试。
反正先前也基本没读一年级,来了也是读一年级,她就当自己是新生了。
车窗外伊刻里忒中央车站赭红色的塔楼在天幕下渐渐远去,沿途铺开的街景,米色和白色的老建筑比肩而立,间或几座新建的玻璃幕墙高楼在其中拔地而起,古旧与崭新在街道上共存着。
克莉丝蒂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发间的红色蔷薇发夹。
伊刻里忒。
在这陌生的新城市。
这时候就会觉得洛奇真厉害。
不管去哪里都能很快让周围的环境变得像自己家一样。
现在仔细想想,洛奇到底强到哪个地步了?
他大概率是触及到了超凡层次的强者。
在过于和平的南大陆,在这过于安逸的年代,他确实可惜了。
如果放在动荡一点的北大陆,或者对人类来说充满危险的年代,他肯定能更好地发挥他的才能,说不定会成为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英灵呢。
“见不到他也挺好,请这家伙容易,送这家伙难,我可不想再每天一抬头一睁眼都是这管家了。”
克莉丝蒂娜不禁笑道。
……
……
伊刻里忒城区的北侧,隔着雅拉护城河。
远离了中央车站与商业区那人声鼎沸的喧嚣,一切都要安静得多。
北岸的建筑比南边更古旧。
沿着河畔的石板路走上两三个街区,穿过一片种满了橡树和红枫的广场,就是命运女神教会的神殿。
神殿坐落在广场的尽头,背靠着伊刻里忒北区起伏的矮丘。
门柱上攀附着老藤,藤蔓的叶片在这个季节已经泛黄,层层贴在白石上。
一位年轻人走上了神殿的台阶。
今天是游学者打扮,靴底踩在白石阶上几乎没有声响。这般虔诚与神职人员无异。
他叫卢恩。
从北大陆渡海来到南大陆,已经快半个月了。
推开半掩的大门,卢恩踏入了神殿。
外界的光照和城市的声响被门扉隔绝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沉入深水般的静谧。
他来自大陆北边的封印教团,是教团的年轻祭司。
出于礼仪,他会来伊刻里忒的命运女神殿。
神殿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数十根纯白石柱撑起穹顶,向两侧延伸开去。
卢恩没在正厅停留太久。
他沿着左翼的回廊向深处走去。
地面从白色大理石逐渐过渡为灰色的磨石砖,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彩色玻璃窗也变成了狭长的平面透光窗,只允许最纯粹的天光以窄窄的一道切入。
石柱之间的间隔也变大了,刻着更为久远的,属于诸神时代的群像。
这里是神殿的内殿,众神长廊。
这些神祇的造像或雄壮,或柔美,或狰狞,或慈悲,在昏暗的光线中各自沉默着,像在等待一个已经不会再来的时代。
卢恩一路走到了长廊的深处。
光线更暗了,长廊末端的这几尊神像,是诸神中最不为南大陆人们所熟知的。
卢恩最终停在了一尊神像前。
石像的造型是一位披着深色长袍的人形,光影完全挡住了祂的面容,仿佛这位神明的面目从一开始就不曾被任何工匠所窥见。
封印之神,阿斯特尼雅。
卢恩缓缓在石像前垂下脑袋。
他将覆在胸口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石像,仿佛在向神明展示自己手中空无一物。
不持武器,不藏利刃,不怀恶意。
这是封印教团祭司在封印神祈祷时的古老礼仪,我以空手之诚,请求锁与钥的指引。
掌心悬停在半空中,卢恩闭上了眼睛。
“伟大的主神,吾等会竭诚为您寻找到您中意的人选。”
祈祷的话语只在心中默念。
命运神是赫顿王国从古以来信奉的主神。
在大规模神殿里,一般都会有其他神明的神像,所以其他正神教的祭司,可来神殿向自己侍奉的主神祈祷。
接待其他神明的神官,同样被视为一种礼仪。
不过这次他是隐瞒了身份,带着任务前来南大陆。
根据情报,内陆的南边疑似出现了新的踏足了超凡位阶的封印师。
南大陆这边的祭司调查后,最可能符合条件的人物是在伊刻里忒,被传出可能继任赫顿大魔导师头衔的贤者院领袖。
其履历很神秘,但职能对外公开的是封印师。
于是卢恩就被派来了。
大祭司给予他任务,自然而然地接触并观察这位超凡(可能)封印师,收集关于其信息。
教团的代行者一职空缺了很久。
上一代空出来之后,一直没有出现合适的人选。
大祭司似乎时隔很久再度收到了主神的神谕。
内容是命令大祭司替祂寻找代行者。
这是个麻烦差事。
大多数封印师都有着邪恶且阴暗的本性。
然而有一少部分人能够选择战胜自己,时刻与自身对抗,成为恪守戒律的神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