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劝过他,这样来回奔波大约会让人十分疲惫,当时满身风尘的男人就一脸认真反驳我,说是不会。
……怎么会不累呢?
可我轻易离不开朱明,如果两个人想要见面,就只有应星在得空时来回一趟才行。
于是应星每每回来,再离去时怀炎总要避着我走两天,说我会迁怒于他。
我不认可,觉得这分明是污蔑。
只是低头再看暗处的布局时,眼色愈发幽深。
云上五骁声名越盛,针对他们的布局就越多,仙舟联盟在明,就只能见招拆招,但总这样到底不是办法,我与腾骁终归不能打着精神一直面面俱到。
得想办法引蛇出洞,然后将其一举击溃才行。
腾骁显然也很讚同这想法,然后在通讯时打着哈欠就说老年人精力不太行了,顺理成章把事情推给我。
“……”但凡想到我今后可能也会变成这样子,联想过于可怕了,随即就戛然而止。
随着时间年覆一年翻过去,在一个夏至时,我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看着远处难得回来的人,如果忽略掉他身边另外四个人,我大约会更开心。
与数十年前他们第一次并肩站在一起时相比,应星与以往实在是大不同了。
即使那位藏在暗中的令使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需要蛰伏百年,云上五骁便会不攻自破。
化外过客不过百年形寿,现在算来,应星的年龄怎么都算不上是年轻了。
像是春日裏庭院中抬头就能见到的栀子花,它是有花期的。
原本还在与同伴交谈的男人抬眼见到我,连眉目似乎都柔和下来。
这是我的爱人,我的丈夫,时间在我身上停滞,却没能在他身上稍作延缓。
他握住我的手,还在与同伴道别:“现在我要回家了。”
“知道了知道了。”白珩摆摆手,“就知道回来之后肯定会是这样子。”
几个人稀疏的应着声,一点儿没藏着,在我与应星转身之后就开始大声密谋这次要去哪儿玩,不带应星去的那种。
也对,他们如今也是挚友。
与年龄一起增长的还有应星的从容,他早就不再追赶时间,也把过去许多在意或者不关心的事整个抛在脑后。
他这次带回来的决定中有一样最为特殊,是关于往后的决定。
檐角的风铃不知经历过多少次风吹雨打,如今已经生出斑驳銹迹,连带着声音也不如往日清脆。
与风铃声一起落在我耳边的还有应星的声音。
“等到再过几年,我大约就不会再去前线。”这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某种意义上也是妥协,他对时间的妥协,“等到那时候,我大约就能再与你一起赏院中栽好这些花。”
我只温声应好。
于是之后再送来的公文裏,云上五骁的行为表现出显而易见的激进。
随之而来的就是敌人的疯狂反扑,如果那位令使再不出手,他手底下的兵卒这次可真要被削干凈了。
此时罗浮停靠在距离曜青不远处的地方,哪怕那位令使觊觎建木,也不敢在曜青眼皮子底下出手。
他大约会对燧皇动手,可我不是死人,不可能任由他登上朱明,抢夺丰饶赐福。
恰在此时,方壶从停泊星系起航。
留着这么个不定时炸弹在战场上实在不是仙舟联盟的行事风格,恰巧冱渊君也想要那份化龙妙法的初稿,于是三座仙舟干脆一拍而合。
无论那位丰饶令使令使目的为何,这次最好还是被留下才行。
云上五骁不能动,方壶一应战力却能收紧,然后从曜青调支小队过来。
被调往方壶的人是华。
前辈们为后辈铺路时总是竭尽心力,云上五骁的战绩太亮眼,元帅又想要华接替他的位置,总要为她的履历上多添些亮点,亲手斩却丰饶令使是再适合不过的功绩了。
之后的一应细节其实不用多说,华的剑有多锋利,同年那些比试过的剑首们最清楚不过。
听说被斩下了头颅的倏忽并未就此死去,最后被押送至虚陵十王司总部。
云上五骁几乎成为这个时代的代名词,可旧的时代总要被翻过去,换上新的。
最先退出战场的是应星,他已经不再年轻,高强度的行军作战对他而言逐渐变成负担。仇恨是最开始促使他踏入战场的原因,等到突然退出这个耗费了大半生的地方,他才恍然生出一种无措的感觉。
好在朱明还有他最亲近的人,有他的授业恩师,还有他的妻子。
我从前没有在应星眼中见过踌躇,现在也没有,这是好事。
他依旧待在工造司裏,只是现在不会再有人敢轻视他,哪怕是最倨傲的匠人,也会在男人面前低头,真心实意叫一句师傅。
回到朱明的应星还是爱坐在外间等我忙完之后一起回家,一切与以往似乎并没有区别,除了那些已经飞逝的时光。
他似乎又捡起当初的爱好,尤其喜欢铸剑,有事没事就带回家裏,也不吭声,就锁进库房裏。
有一次被我撞见,我还多嘴问了一句。
那天正赶上落雨,屋檐下飞溅的露珠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远,连应星的声音传过来时都像是覆盖了一层湿气。
“我知道你之前的武器多是由怀炎师父铸炼,如果再有机会,就使我为你量身打造这些吧。”男人的声音没有丝毫欺负,平静的像是不远处大雨打不碎的山石,“不要害怕损毁,我之后大概还能再铸炼许多,足够你用到很久很久之后。”
隔着雨幕,我只能看到廊下模糊的身影,于是顺着他的话应答:“如果有机会。”
应星看起来心情不错,再说话时话音都上扬不少。
数十年的时间足够我培养出一批属于自己的亲信,早就不必像刚才接任将军职位时那样忙碌,恰巧应星也得闲,窗前就总是透露出对坐的身影。
直到怀炎找到我,让我劝一劝应星,想让他收一位天资尚可的弟子。
这回我没答应:“随他高兴吧,又不是非要亲传弟子才能传承。”
怀炎似乎有被启发到,没过多久我就听说工造司裏多加了一节公开课。
应星早就是名震寰宇的匠人,慕名而来者众多,甚至连白珩他们都跑过来凑热闹。
“那应星以后也能称得上是桃李满天下了!”白珩端起她的酒杯,“来来来,别客气,我敬你一杯!”
景元举杯笑着附和,丹枫则伸手落在额角。
镜流身上都难得染上暖意。
“干杯!”
画面定格时诸人皆笑意盈盈,虽然应星不说,但我见到他将照片珍藏起来。
从那以后,应星就觉醒了个名为留影的爱好,还是带走收藏癖的那种,连我都不能轻易去看他珍藏起来的相册。
只是他这爱好来的快,去的也快。
除了工造之外,应星似乎也没什么爱好,或者说从来没有持续太久的喜好。
……除了我。
在一日清晨,室内的镜子被我撤下去,因为应星眼角的皱纹都要藏不住了。
他格外敏锐,又格外豁达,完全不在意自己逐渐老去。
应星从很早之前就知道爱人是对他一见钟情的事情,……他则恰恰相反,他的情感是在萌芽之后日覆一日的成长,最后长成参天大树,像院子裏那些生机勃勃的植被。
或许有的人更想要保持美丽的姿态待在爱人回忆裏,他却没有这样的坚持。
他最狼狈稚嫩的样子她见过,最好看的样子她也见过,也不差这一点了。
不会再有人如他一样走过她漫长的一生了,应星想,不会有比他更特殊的人。
外面的栀子花不知道又开过几轮,在这些年裏,朱明甚至一度超越螺丝星成为寰宇中的锻造圣地。
曾经的挚友都没忘记来到朱明见他最后一面。
他的挚友们大约都在觊觎他的妻子,现在想来,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听闻仙舟人坠入魔阴身是日覆一覆想起生命中所有懊悔之事,他还是不要在裏面占据一席之地了。
年迈时功成名就的大师靠坐在窗前,他见到窗外的栀子花又开了,于是目光转向对面的人。
她依旧如同初见时一般,察觉到他的目光,正抬眼看过来。
当年身在光明天,他应当是怎么都预料不到,自己余生会与这样的人共度。
应星如今依旧是骄傲的。他有最好的天赋,是朱明最好的匠人,甚至如愿给与丰饶民重创。
只是唯独关于眼前这个人……
我见到应星双眼中化开的春风,听到他开口道:“抱歉,我大概只能陪你走到这裏了。”
我的爱人于栀子花开放的季节溘然长逝,那是我继任朱明将军的第五十二年。
第一场夏雨突至。
今天应该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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