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之中,蔡昱颖摸到手边木架倒下的半个花瓶,来不及多想,抓起瓶子就朝那把刀砸去。
“砰--”
花瓶碎裂,菜刀也被打落。
见状,陈英俯身还想再去拿。刺激之下,蔡昱颖愣是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木架,看着面前癫狂至此的‘亲生母亲’,一刹那,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生下我就是个错误吗?
就恨我恨得一定要我死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被那双被浓烟熏得通红的眼睛,血丝明显,痛楚地神色中,一霎时,恨意夹杂着几许决绝乍现。
为什么,为什么要拉着我一起去死,既然这样
那你就先走一步吧!
紧接着,她双手握住的木架,对着陈英的脑袋,重重砸去!
“咚——”
木架砸中陈英的脑袋,渗出鲜血,人瞬间趴倒在地,没了动静。
见此,蔡昱颖却蓦地松了一口气,那感觉就像是缠身多年的噩梦终于离她而去,让她觉得由衷的轻松。
由于刚刚精神紧绷,放松后,她脱力跌回地上,艰难地呼吸。
眼前的火光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高,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什么也看不清,虚弱的身体慢慢倒下。
最终,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在最后的一点视线,她恍惚看见有一双黑色的皮靴快步朝她走来。
再之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砰——”
大门被猛地踹开。
炙热的温度铺天盖地袭来,入目之处,皆是一片红色的火焰海洋,滚烫的热浪一阵又一阵的扑来,好似挑衅。
视线在屋中四处紧张查找,不余一地。
终于,在客厅拐角处,看见了躺在地上被火焰包围,奄奄一息的女人。
邱刚敖瞳孔猛地一紧,穿过层层火浪,跑过去扶起人。
“昱颖!”
“蔡昱颖!”
“昱颖,蔡昱颖!”
一声又一声的呐喊,满是焦急和慌张。
“沛沛!”
“沛沛!”
女人已经陷入昏迷,听不到他的声音。
邱刚敖只得先把人抱起,先出去再说。
目光一瞥,看见倒在旁边的陈英,她趴倒在地上,后脑勺有血,该是没了气息。伸出的一只手边,堪堪是一把锋利无比的菜刀,像是正要伸手去拿。
此时此景,再清楚不过。
这个疯子是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疯了几十年的疯子!
邱刚敖怒火从心起,怀里抱着人,便直接抬腿,一脚把陈英的尸体踹进滚滚火海之中。
而后,片刻没多留,护住怀中的人,快步出了火场。
再睁眼时,入目是一片熟悉的白。
当了那么多年医生,蔡昱颖当然认得出这是病房的样子
浑身仿佛没有知觉,她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费力的转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
目光触及到那张熟悉的脸庞,尽管他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是那双眸子,还是一贯的幽邃冷暗,她不会认错。
“阿敖”
她开口,没想到声音沙哑的厉害。
那双幽冷的眸子看过来,见到苏醒的女人,眸底的寒冰便消融些。
“醒了。”
蔡昱颖轻轻点了下头,素常明媚漂亮的一张脸,看着瘦削,苍白得很,柳眉微蹙,长长的眼睫眨了眨,眼眸水润湿漉,依旧是一种病弱的美。
只是这美让人不敢触碰,好像脆弱随时会被风带走。
她弯弯嘴角,笑了下。
“我没事,不用担心。”
邱刚敖看着她如今这副孱弱模样,心情实在糟糕,明明几个小时前,人还是好好地。
他开口,语气压抑不住的森寒。
“是那个女人做的。”
想到被踹进火里的陈英,邱刚敖觉得还真是便宜她了。
蔡昱颖不否认,只是问道。
“她怎么样,是不是被我砸死了?”
“”
邱刚敖没有回答。
蔡昱颖便知道了答案,扭过头,定定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如今缓过神来,细细回想,蔡昱颖仍然觉得后怕,当时陈英高高举起的刀,只差一点就要落在她身上。
当时情况危急,她只是想把人砸晕,她没有想过要砸死陈英啊
不,不,她是想砸死陈英地。
在陈英弯腰去捡刀的时候,在她想起那些怨毒的话的时候,在她双手握住那个木架的时候
当时,她真地就带着那个“让陈英先去死”的想法,把木架砸向她。
她曾经一了百了地想,杀了陈英,她的噩梦就停止了。
半晌
“阿敖,”她侧过头,看着邱刚敖,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语气凄凄弱弱,尾音降得很低很低,几乎微小到了尘埃里。
女人微仰着脑袋,像个迷茫不知所措的孩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可怜兮兮地问他是不是做错了事。
就像小时候每次被陈英打后,她都会哭得抽噎,傻乎乎地问他,‘是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事,妈妈才会打她’。
邱刚敖恍惚之间,把病床上得女人和记忆里的小女孩儿重合,一时之间,只觉得心疼从胸膛处一阵又一阵传来,那种感觉陌生而又汹涌至极,让他差点没能喘过气。
朝前迈出半步,邱刚敖伸手揽住女人瘦弱的正在轻微发抖的肩膀,微微敛眼,压下心中突然生出恨不得把陈英千刀万剐的嗜血和暴戾。
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拍着人安慰。
“你没做错。”
“我知道。”
我知道你所经受所有痛苦,你没有做错,错的是陈英。
他伸出手,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这个样子,和当年法庭上的他何其相似。
他双手握住她瘦削的肩膀,俯下身,和她对视,眼神深邃如墨,对蔡昱颖,也像是对自己说道。
“你没做错。”
“我来解决。”
邱刚敖这样说道,声音低沉,缓缓地,让人充满安心之感。
“阿敖”
蔡昱颖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伸手抱住他的脖颈,把脑袋贴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酸涩的哭腔,像是一个流落街头,终于找到归宿的小孩儿。
女人在他的怀里哭泣着,泪水很快打湿了他心口处的衣裳,温热的泪水仿佛一团火,烫到了他,直直烧到心里去。
少顷,邱刚敖慢慢伸出手,回抱这个啜泣着依赖于他的女人。带着安抚性的,轻轻在她的后背上拍了拍,动作温柔。
“不哭了。”
“”
安抚好女人情绪,邱刚敖走出病房,正遇上给蔡昱颖检查的医生。
“病人肺部吸入了大量的煤气,所幸抢救及时,没有大碍。”
“后续注意休息,多补充一些维生素,慢慢就调养过来了。”
听此,邱刚敖微微颔首。
“谢谢医生。”
医生叮嘱后,就离开了。
邱刚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蔡昱颖坐起身,屈腿,双手抱着膝盖,极其没有安全感。小腿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露出一截白色的纱布。她坐在那里,神色恍惚,眼眸暗淡无光,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出神。
病房里的白炽灯光,清清冷冷地,撒在她身上,更增添几分孤寂之感。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无端地,邱刚敖觉得心脏郁闷,难受得很。
“咔哒--”
房门被打开,出神的女人转过头,无神的眼睛这才有了一点光。
“回来了。”
“医生怎么说,我可以出院了吗?”
邱刚敖走进来,说道。
“先在医院休息,明天再回去吧。”
也对,蔡昱颖忽然想到,她家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了,这下回去,她睡哪里?
于是,她乖乖点头。
而后又继续抱着双膝,把脑袋磕在膝盖,呆呆地出神。
她就在面前,却仿佛随时会消失。
见此,邱刚敖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不能对她保证。
“敖哥,都弄好了。”
忽然,同样戴着口罩的阿华走进来,对人说道。
蔡昱颖慢动作的抬起头,看向邱刚敖,湿漉漉的眼眸,好似一头受惊的小鹿,患得患失。
“你要走了吗?”
见此,阿华也看向邱刚敖,不知他要如何处理这情形。
“你先出去等我。”邱刚敖对他说道。
待阿华走出门,邱刚敖转过头,女人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仰着头看他,像个小孩儿一样,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没事,你先走吧,我已经没事了。”
没等到回答,蔡昱颖又顾自说了一句。
邱刚敖在病床边的椅子坐下,没去看蔡昱颖的表情,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像是解释般,说道。
“明天我有事要办,之后,可能会离开香港一段时间。”
“好。”
她回道,又是什么都没问,没问他要去哪儿,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总是那样聪明,该是猜到了什么。
微垂下头,把脸藏在阴影里,蔡昱颖抿了抿嘴角,片刻,她说道。
“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
“吱嘎——”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一道难听的声响。
邱刚敖站起身,脚步却迟迟没动,视线落在病床上的人影上,眸色幽暗,久久不语。
蔡昱颖一直低着头,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快要控制不住了,可邱刚敖却还没走。
于是,咽下酸涩,用还算自然的声音道。
“快回去吧,时间很晚了,你明天还有事要忙。”
“”
男人没说话,脚步也还没动。
半晌,在蔡昱颖的泪水快决堤之时,才听见他那偏冷的嗓音,低缓入耳。
“沛沛。”
“明天,和我一起走吧”
“”
蔡昱颖猛然抬起头,眼眶泛红,泪水同时顺着脸颊滑落。她仔细看着邱刚敖,不想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是因为可怜她,才要带她一起走吗?
邱刚敖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微红眼睛的蔡昱颖,静静流着眼泪。
他微弯唇角,继续道。
“明天下午一点,未来大道等我。”
“我带你走。”
“”
蔡昱颖没错过他说这话时的一丝表情,她尽力地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勉强,可是没有,相反,他看着她,笑得从没这样温柔过。
蓦地,她一下也笑了,眼带泪水也遮不住的灿烂,比沾露水的玫瑰花还明媚几分。
看着邱刚敖,笑道。
“那去爱丁堡好不好。”
一步之距,邱刚敖看着她,也笑了,风发意气,恰如少年模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