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蔡昱颖她们这几个医生彻夜不眠了四五天。连续高强度的工作,身体实在吃不消,才被主任赶回来。恐怕,她们也不会轻易下战场。
合上眼,很快便睡着了,但也睡不安稳。
走廊上,不时就有急救床的轱辘转动声,医生护士脚步匆匆,忙碌并没有停止。
“滴滴——”
枕侧的手机忽然震动,接着就是一道手机光亮起。
蔡昱颖正半梦半醒之际,摸过手机,迷迷糊糊地看见了消息。
接着,迅速起身,冲出了休息室。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过大半个医院,终于跑到另外一个区域的封锁区。
由于防控要求,偌大的医院分区管理,互相封锁,不流动。
蔡昱颖这段时间一直在南区。
此刻,穿过大半个医院,拐弯抹角,才终于跑到北区的封锁边缘。
经过一段漫长的走廊,在一扇紧闭的玻璃门后,蔡昱颖终于看见了,这段时间日思夜想的人。
连接南北区的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走廊,尽头是两扇玻璃门。
两扇玻璃门中间是一个中空,蔡昱颖就在南区的这扇玻璃门后,和仅几步之距的邱刚敖,遥遥相望。
两个人都穿着略显臃肿的白色防护服,透明面罩里,还戴着一层蓝色的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彼此熟悉的眼睛。
蔡昱颖率先红了眼,呐呐喊出一声‘阿敖。’
又想到他可能听不见,于是只能趴在玻璃门上,朝他挥手。清莹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又不敢哭。
怕面罩起雾了,看不清他。
“沛沛。”
邱刚敖亦是后知后觉,喊出声后,才想到对面的人听不见。
于是,也只能改成挥手。
两个穿着防护服,样貌都看不清的人。大半夜趴在玻璃门上,冲对方挥手,看起来有些滑稽。
即使两人心中现在波涛汹涌,情绪激动。可隔着两扇玻璃门,都只能转换成沉默的挥手。
邱刚敖之前收到消息,说香港岛的一个村子里,有团伙在制du贩du,可能还藏有了木仓支。
他和张崇邦就带着两组人,过来执行任务。
等终于把人抓获,从穷乡僻壤的村子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竟已经变了一个样。
肆虐的传染病,让整个香港岛被封锁,他们也回不去。
由于岛上医护和治安力量的缺乏,他们过来帮忙维护秩序,以便于救援工作的顺利展开。
之前,在偏僻的村子里,手机没有信号,也没电了。
出来之后,才看见蔡昱颖发的消息。
再然后,就是两人如今见面的样子了。
“你—没—事—吧。”
跑过来着急,蔡昱颖忘记拿手机了,只能用手指在玻璃门上比划。
万幸,邱刚敖能看懂,同样手写回道。
“没事,别担心。”
看见邱刚敖没事,蔡昱颖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如今,两个人分隔在两个区,互相也不能走动。
听说北区的病情要更严重一些,蔡昱颖蹙眉,不禁又有点担忧。
继续用手指在玻璃门上,比划道。
“保护好自己。”
见此,邱刚敖用手写,回了她一句。
“好。”
紧接着,他看见对面的女人,又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了好几个字。
黑亮的眼瞳跟着她手写的笔画,在心里同样写画着。
蔡昱颖写的是,“这次,换我保护你。”
看懂这句话的邱刚敖,口罩下的嘴角上扬。幽邃的眼眸里,流露出柔和的光,恰如街头巷尾间,岁月静静流淌的安好。
蔡昱颖看见他轻轻点了点头,霎时,眉眼弯弯。
虽然听不见对方的声音,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是,他们能感受彼此的情绪。
阿敖,一直以来,都是你保护我。
这次,换我保护你了。
短暂的碰面之后,蔡昱颖回到南区继续忙碌。
与此同时,她也收到了邱刚敖发来的消息。
知道他们目前在北区都没事,没有被感染,蔡昱颖才算是彻底放心了。
叮嘱他一定要注意防护后,很快,她又继续站上手术台了。
同一组的黄佩仪,迟迟没有踪影。
蔡昱颖没想到,再次见到她时,年轻的小护士已经脱下防护服。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她看见蔡昱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消瘦的脸颊,看起来很憔悴。
“蔡医生,是你来看我啊。”
她说话的声音很微弱,蔡昱颖只能凑近了,才能听见。
眼见之前那个活泼的小姑娘,如今成了这副模样,蔡昱颖内心酸楚无比。
隔着防护服,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别害怕,会好的。”
听说,黄佩仪是因为在工作时,碰见一个得了病的婆婆。
老婆婆年纪大了,也不懂什么病毒这些。只害怕自己被传染快死了,拖着人又哭又闹。
最后发作,快咽气时,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扯下了离她最近的黄佩仪脸上的口罩。对着人狠狠咳嗽了一下。
“我老婆子,死了也得拖一个和我走。”
之后,黄佩仪就被检查出感染了。
刚开始的时候,黄佩仪恨过那个老婆婆,也很害怕自己会死。
到如今,真正感觉自己命不久矣了,她心里只担忧还不知情的父母。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来支援了,她又是家里的独生女。
她死后,她的爸妈可怎么办啊。
看见面前的蔡昱颖,黄佩仪轻轻搭上她的手,虚弱地张了张嘴,不放心道。
“蔡医生,要是,要是我死了,叫我爸妈别伤心。”
“他们的女儿很,很勇敢,是个大人了。”
她话说得很慢,很吃力。
蔡昱颖听着听着,眼眶通红,满心酸楚,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
“会好的,你会好的。”
闻言,她却轻轻摇头,笑了。风轻云淡,似乎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结局。
“蔡,蔡医生,其实我很想活下去。”
“但是,但是”
搭在蔡昱颖手背上的那只手,忽然滑落。
再抬头,那张稚嫩清丽的脸庞,最后变得憔悴惨白,轻轻合上了眼睛。
“来人,来人!”
“推手术室抢救!”
那一天,下午四点。
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黄佩仪青春靓丽的颜色,变成灰白色。
看着其他人把她的尸体推走,蔡昱颖很久没回过神来,怔愣站在原地。
她一个人躲出去,找了个角落,哭了很久。
之后,又只能擦干眼泪,重新回到手术台上。
生命,真地太脆弱了。
又过了两日,病毒研究有了新进展。
专家们发现可以抑制病毒活性,防止扩散的的药物,开始投入使用。
与此同时,怡和医院北区,发现了病毒新型变异株。
一时之间,欣喜转瞬落空。
北区出现变异病毒,扩散迅速,之前的医疗系统很快沦陷。
其余几区的医生,连夜分调前往北区支援。
蔡昱颖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见到了邱刚敖。
“阿敖。”
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流,耳旁是组织转移支援的大喇叭声。不知从哪里开来了一辆消毒车,长长的管子,对着天空一喷。漫天的消毒水,犹如飘飘洒洒的白色雨雾被喷下来,尽数落在下面的人影身上。
两人在这道消毒雨雾下相拥,隔着防护服,抱得很紧。
“沛沛,没事吧。”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了。
“我没事。”
借着力,蔡昱颖踮起脚,凑到他的耳旁,告诉他。
“阿敖,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你的。”
闻言,邱刚敖笑了。
口罩遮住的大半张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一双形状好看的凤眸,盛满了笑意,亮亮地。
身旁,是搬着各种医疗器具的人员,来来往往。耳旁,各种忙碌的声音响着。漫天的消毒水雾尽数落下,整个世界好像白茫茫地,什么也看不见了。
周围的一切好像被隔绝,白茫的水雾中,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蔡昱颖看见面前的男人,慢慢单膝下跪,一双冷色的黑瞳,眼里只有她。
在全世界都仿佛安静下来时,她听见邱刚敖说。
“沛沛,从这里出去之后,嫁给我好吗?”
蔡昱颖没想到邱刚敖会向她求婚,更没想会是在这时。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作何反应。
“”
在她沉默之际,邱刚敖亦是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没动。
看着蔡昱颖,口罩下的薄唇紧抿,露出几许紧张的情绪。
再然后,邱刚敖只看见她轻轻点头,说道。
“好。”
接着,两人再次于危难中相拥,发誓余生不会再松开对方的手。
我们于幼相识,少时分别,终于再见,便不会分开。
迷航的船,终于抵达灯塔。
小男孩说想一辈子保护小女孩,直至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