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网之思
“不要违抗命运!”这是当国王代诉人雅各·沙莫吕抬起手想要救助可怜的苍蝇时,副主教脑内仅存的想法。
当然,他也确实这么喊了出来。
陷入沈思的克洛德,根本没有听沙莫吕所絮叨的群魔会、法令与平涂画云云。他只是茫然地盯着一个挂在天窗上的大蜘蛛网,一只冒失的苍蝇正在追寻三月的阳光,它一头撞在网上,感到网在颤动的大蜘蛛,蓦地爬出正中间的居室,一跃扑向苍蝇,用前触角把苍蝇折成两段,又把长喙刺入它的脑袋。
他楞神,只觉自己的内心深处也藏着什么像这苍蝇般的东西,在蛛网上绝望地轻轻颤动。
克洛德猛地拉住了沙莫吕的胳膊。国王代诉人惊恐地转过身来,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被一把铁钳夹住了。他看到教士的两眼惊恐发呆,闪着火光,直瞪着苍蝇和蜘蛛这可怕的一对。
两位客人告辞前,隐约听见克洛德那常年不开的金口中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是一声近乎哀吟的低喃:
“我们眼下所做的事并非清白无罪。”
小室又回覆到了往常空寂的状态,远离任何人的搅扰,副主教便抬起头,一心紧盯着那蜘蛛网。
假使有人去仔细观察、比对他的神态便会发现,他盯着蛛网的模样,与倚在北钟楼栏桿上盯着圣母院广场时毫无差异。
那神情是一种混合、一种矛盾,还显出一种挣扎:偏执与无奈、倨傲与顺从、狂酲与顿悟…
很难想象,如此覆杂的心绪能够全部被打碎、混合,再像用棉花填入布偶般塞进他的意识深处,最后缝合起来,成为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
“啊,是的,这就是一切的象征。”他以发自肺腑的声音叫着,“她飞舞,她快活,她刚诞生,她寻找春天、空气和自由!是的,她撞上了命定的窗户,丑恶的蜘蛛从裏面爬出来了!可怜的跳舞女郎,可怜的苍蝇,这就是命该如此!”
他在这时换了一种语调,似乎那激荡着深切郁愤的魂魄再无力大呼出声了,
“克洛德,你是蜘蛛;克洛德,你也是苍蝇!——你飞向科学,飞向光明,飞向太阳,你一心想到达新鲜空气中,到达永恒真理的阳光中,可是当你冲向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灿烂窗口,冲到这光明、智慧、科学的世界上时,盲目的苍蝇、没头脑的博士哟,你没见到蜘蛛已在你和光明之间张开了一张微妙的网吗?而你,可怜的疯子,却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现在,你却头破血流,折断翅膀,在命运的铁钳中间挣扎!”
何为光明?何为命运?
那时的克洛德几乎是一心认为,光明的世界是通达了炼金术、覆原了东罗马帝国,而自己也拥有了无限智慧、正如拥有了皇冠:无论是目力之内,抑或是寰宇之外。
可是,当他的炼金术经年以来毫无实质性的进展时,他也透过这张蛛网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虚无。
从自己曾经抛却医学与天文学,转而决定研究炼金术以来,那个使他恐惧的、具有毁灭性的念头便一直在他的内心深处徘徊。
“这不是命运,而是一种错误。”
一场令自己经年俯首帖耳、虚苦劳神的错误。
因为黄金的诱惑力实在是太过巨大,这尘世之中几乎没有人能够拒绝,克洛德也一样。
他倏忽间感觉到,自己曾信誓旦旦所要缔造的东罗马帝国、所要筑起的知识与智慧的高墻与所要终生献祭的朝圣天路,在那一刻不是轰然土崩瓦解;而是反之,以一种悄然无声的形式消亡——
幻灭。
正如他毕生研究鬼神,却从未在这世间真切地见过鬼神一样。
颖异如斯,怎会经年毫无所察?
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仅存动力,是那远超常人的意志,与对辜负声名、俗誉归空的恐惧。
哪怕这一切,到头来都是一种错误。
可执着本身,又是否清白无罪?
内心的喧嚷偃息了,拨开茫茫风尘,他终于又看到了一个词:
神魂俱灭。
也是生平第一次,副主教开始隐约地怀疑曾被自己视为毕生终极追求的一切的合理性:教义、科学、名誉…
自出生起,他对于这一切的态度,从来都是毫无保留地接纳,与毫无条件地顺从。
只是,那信仰的高楼,在他尚无意识时,已从地基处开始动摇了。
又或许,旧的毁灭,是新的诞生的序章。
正如他隐约间已经望见了:书籍将扼杀建筑,“这个将消灭那个”。
而这一切,都需要从印刷术的诞生说起…
发明印刷术是最重大的历史事件。这是引起一系列变革的革命,是人类彻底革新了的表达方式,是脱掉一种形式而被另一种形式的人类思想覆盖,是从亚当以来象征智慧的那条蛇最终的、彻底的蜕变。
以印刷形式表达的思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磨灭,它不翼而飞,扩散到空气中,从此难以捕捉,无从摧毁。在建筑艺术的时代,思想曾化为高山,牢牢地把握一个时代和一块地盘。现在,思想化为无数鸟雀,四处飞散,同时占领空中和地面的所有点。它从坚硬一变而为轻灵,从持久一变而为永恒。一个庞然大物可以被毁,然而,又怎能消灭无处不在的东西呢?再发一场洪水又有何妨,即使高山早已被滚滚波涛淹没,鸟儿还会照样飞翔,只要水面上漂浮一叶方舟,鸟儿就会落在上面,随方舟漂流,一同观察洪水退去。灾难过后出现的新世界,刚一苏醒就会看见,被埋葬的旧世界的思想在长空展翅翱翔。
……
“在那个时代,世界仿佛抖动着身躯,卸掉敝衣旧装,换上一套白色教堂裁制的新衣裳。”
——米什莱《法兰西历史》
……
而在遥远的将来——或许是在克洛德副主教本人百年成灰以后——中世纪的太阳将完全沈落,哥特的精魂也在艺术的天际永远殒灭,建筑艺术渐渐黯淡下来,失去光彩,越来越隐没了。印刷的书籍这种蛀虫,不断蛀蚀并要吃掉建筑物。建筑艺术蜕皮,落叶,眼看着消瘦下去,变得平庸、贫乏,毫无价值了,不再表达任何意念,甚至不再追摹从前时代的艺术。建筑艺术被人类思想抛弃,因而也被其他艺术抛弃,从此冷落孤零,再也招募不来艺术家,只好使用工匠了。普通玻璃代替了彩绘玻璃,石匠代替了雕塑家。永别,一切元气、一切特色、一切活力、一切智慧。建筑艺术沦为作坊裏的乞丐,十分凄惨,从一个抄本爬到另一个抄本…
克洛德·弗罗洛是高居十五世纪法兰西之首的超验主义智者,他悲凉而踌躇地觉察到,自己作为巴黎若萨的副主教、一个常年锁在圣母院这座大教堂中的孤影,将来所能面对的只有两条路——
抛却曾经所拥有的一切,抑或是葬送于变革的洪流。
……
florence
on
raconte
在佛罗伦萨的传言裏
que
le
terre
serait
ronde
地球是圆的
et
qu'il
aurait
un
autre
并且在这世上
continent
en
ce
monde
还存在一块新的大陆
des
bateaux
sont
partis
deja
su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