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时代最后的一丝体面,在这把廉价的水果刀前荡然无存。
住友银行新宿支店气派的穹顶下,此刻死寂得令人窒息。
曾经在电视上风度翩翩、侃侃而谈的信贷新星高桥俊一,如今正像一条濒死的活鱼般瘫软在地上,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当冰冷的锋刃真切地贴上颈侧动脉的那一瞬间,他引以为傲的专业壁垒、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以及所有金融精英的傲慢,瞬间被撕扯得连渣都不剩。
几秒钟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放下武器”的怒吼彻底打破了僵局。
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大堂,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沙发区。
这是山田的妻子也被人扶着来到门口,一看见丈夫这副样子,顿时哭喊起来,连忙出声说道:“够了,求你了……山田,够了……”
山田像是被这声哭喊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一般,原本死死抵着高桥颈动脉的水果刀无力地滑落,掉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随即瘫软跪倒。
旁边的警察们见状,连忙山扑上来将他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山田没有做任何反抗,只是将额头绝望地贴着地毯,像个濒死的动物般嚎啕大哭,嘴里反反复复地嗫嚅着令人心碎的呓语:“还不上了……真的还不上了……我只是想给家里买一套房……”
而瘫坐在一旁的高桥俊一被两名职员架起,但他那因极度惊恐而失控痉挛的面部肌肉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呆滞地看着被粗暴拖走的山田,看着地毯上的水果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管边那滩耻辱的湿迹。
直到这一刻,这位高高在上的信贷精英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过去几个月在报表上大笔一挥签下的那些贷款,并非毫无感情的数字。
它们会化作一个个被债务逼到红了眼的活人,拿着刀,真真切切地杀回这座富丽堂皇的银行大堂。
住友银行新宿支店挟持案,在短短半小时内便引爆了全日本的舆论场。
这一次,即便是财阀的通天手段也压不住了。
因为大堂内的目击者太多,而山田凄厉的控诉、高桥失禁瘫软的惨状,以及那几句与《崩塌的巨塔》几乎一模一样的宿命台词,被无数镜头捕捉并迅速传递给了如嗜血豺狼般的记者们。
到了傍晚,几家核心电视台开始滚动播放这堪称魔幻的残酷画面。
屏幕里,曾经顶着“理性金融精英”光环、在演播室里谈笑风生的高桥俊一,此刻惨白、狼狈、惊恐的脸,与他往日的指点江山形成了近乎残酷的对照。
媒体的铁铲顺着这次事件疯狂深挖,高桥经手的“接力棒”方案、追加抵押陷阱,以及他如何利用“北原岩大学同窗”身份为高风险贷款反复背书的卑劣行径,全被连根拔起。
那些曾经被锁在银行保密柜里的客户访谈记录、贷款说明会纪要和业绩奖励方案,如今全都变成了报纸上触目惊心的黑体头条。
《住友银行明星职员涉嫌违规推销高风险贷款》
《“接力棒”融资链断裂:普通家庭如何被推入债务深渊》
《从理性金融精英到挟持案中心人物:高桥俊一的坠落》
面对滔天的民愤,住友银行总部的反应十分高效。
几乎在舆论爆炸的第二天,发言人便在紧急记者会上满脸沉痛地宣布,高桥俊一涉嫌严重违规操作,偏离总部合规原则,已被彻底停职并移交警方。
过去,是总部将他包装成明星推到镜头前替市场信心背书。
而现在,当这层谎言的包装纸被山田的刀尖无情捅破时,这座庞大的金融帝国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便将这块发臭的烂肉精准切割。
第三天,刚从医院里处理完皮外伤的高桥俊一,还没来得及踏入家门便被警方带走。
在蜂拥而至的媒体镜头前,此时高桥俊一的头发凌乱、面如死灰,过去那种精心测算过的精英微笑早已荡然无存。
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刻薄的记者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高桥先生!请问现在还是抄底的良机吗?”
高桥俊一闻言,脚步猛地一僵。
可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将头深深地埋进胸口,在两名警员的押解下仓皇钻进警车。
车门重重合上的一瞬间,无数耀眼的闪光灯穿透车窗,将他那张彻底失去生气的脸照得犹如死尸。
起初在看守所里,高桥还试图用“执行总部策略”、“客户自愿签字”来做无力的狡辩。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家庭因他而破产的惨剧被递到面前,他的精神防线彻底崩塌了。
在深夜阴冷逼仄的监室里,他常常双眼圆睁地死盯着灰白色的墙壁,神经质般反反复复地嗫嚅着那句曾经为他赢得满堂喝彩的狂言:“小说是小说……经济是经济……小说只是小说……”
他念得越来越低微,仿佛在哀求某个神明来印证他的正确。
可墙壁不会回答,铁窗外崩塌的时代更不会再给他任何掌声。
而这场雪崩,掩埋的绝不仅仅是一个高桥俊一。
当初在银鳞庄那场衣香鬓影的同学聚会上,曾围在主座旁端着酒杯讨教“抄底秘诀”、肆意嘲弄北原岩过度悲观的中产精英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有人在世田谷抢下的高价公寓因估值暴跌,收到了银行的追加抵押通知。
有人盲目听信了高桥的“优质资产组合”,将妻子娘家的房产悉数抵押,如今第二轮贷款审批被卡,连累两边年迈的老人一同被拖入泥潭。
昔日那个靠着频繁聚会互通消息、在座机电话里炫耀资产翻倍的精英小圈子,如今死寂得如同坟场。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寒冬,他们只能在深夜里焦头烂额地拨打着彼此的家庭电话。
大多数时候,听筒里传来的只有令人绝望的“留守番”自动留言音。
偶尔侥幸打通一个,传来的再也不是昔日高谈阔论的阶级优越感,而是颤抖试探道:“新闻里说高桥已经被关进看守所了,那他当初私下担保的那些过桥资金,住友银行到底还认不认账?”
可换来的,只有电话那头令人窒息的死寂。
深夜,北原岩接到了松井贤太郎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很安静。
“松井?”
电话那头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松井贤太郎的声音。
“岩君。”
松井贤太郎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刚刚哭过。
听着松井贤太郎的语气,北原岩没有催他,而是简单回应了一声。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窗外的东京仍旧灯火明亮,可这片光里已经没有几个月前那种浮华的热度。
过了很久,松井贤太郎才艰难地说道:“出事了。”
“谁?”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是中野。”
松井贤太郎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努力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还有……那天在银鳞庄坐他旁边的佐伯。”
这一刻,松井贤太郎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连忙出声说道:“他们受不了催债,所以自……杀了。”
“警察是在青木原那边找到的。”
“人已经没了。”
话音落下后,电话那头便传来了止不住的哽咽。
像一个人被巨大的后怕和悲伤同时攥住喉咙,只能一点一点往外吐气一般。
“岩君。”
松井贤太郎佛被巨大的后怕与悲伤同时攥住了咽喉般说道:“如果不是你那天拦了我的话,我现在可能也……”
后面的话,松井贤太郎说不下去了。
北原岩握着听筒默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