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没事吧?”
坐在旁边的钟正文关切地问。
他是陈松青多年的合伙人了,两人一起从马来西亚来港岛打拼,靠着庞氏骗局将佳宁集团吹成眼下资产上百亿的规模。
陈松青没睁眼,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累。”
钟正文叹了口气,抱怨道:“刚才那些记者,问得真犀利。
特别是资金的问题不该说那么多的!”
“不这么说怎么办?”
陈松青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难道告诉他们,我们的钱都是借的?
都是从裕民财务那里一笔一笔贷出来的?
告诉他们金门大厦的交易根本就是左手倒右手,做给外面看的?”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不把场面做足,不把声势造大,股价怎么撑得住?
股价撑不住,银行怎么肯继续借钱?
银行不借钱,我们怎么还得起到期的利息?”
钟正文沉默了。
他知道陈松青说的是实情。
佳宁集团就像一个用九个盖子盖十个瓶子的杂耍,必须不停地抛接,不能让任何一个瓶子空着。
一旦停下来,就是全盘崩溃。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过了一会儿,钟正文才低声说:“阿青,美国那两个项目真的要投吗?那可是实打实的1亿多美元,十多亿港币!
我们现在账上哪来那么多钱。”
“投个屁!”
陈松青粗暴地打断他,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做个样子罢了。
签个意向书,发个新闻,把股价炒上去就行。
真金白银扔到美国去?我疯了?”
钟正文听他这么说,心里一沉:“可是,今天发布会上说得那么满,记者都报道出去了。
万一万一到时候没动静,外界会怀疑的。”
“那就让它有动静。”陈松青冷冷地说,“找家美国的代理公司,做点前期调研,画几张效果图,开个工仪式,花不了几个钱。
重要的是让外界相信,佳宁在北美有实实在在的投资,有光明的未来。
只要股价上去了,什么都好说。”
钟正文不说话了。
陈松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语气缓和了些:“正文,别想太多。
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前功尽弃。
等这波行情过去,等股价再涨一涨,我们就慢慢收手。
到时候,该套现的套现,该了结的了结。
现在,必须撑住。”
钟正文点点头,但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他想起上个月底,裕民财务那边负责跟他们对接的副总私下透露,总部已经开始关注佳宁的贷款风险了,要求他们提供更详细的财务报表和项目进度报告。
他当时搪塞过去了,但这能搪塞多久?
还有那些跟佳宁有业务往来的供应商、承包商,最近催款催得越来越紧。
以前只要说一句佳宁的票子,还怕没钱?,对方就笑呵呵地接受了延期。现在,这句话好像没那么管用了。
“阿青,”钟正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裕民那边是不是再打点一下?
我听说他们新调来一个风险总监,很较真。”
陈松青眉头皱了起来:“又来?
上个月不是刚安排过吗?”
“这次不一样。”
钟正文压低声音,“新官上任三把火。而且,我听说马来西亚那边,好像有人在查裕民给我们的贷款流程。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陈松青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盯着钟正文,眼神冰冷的质问道:“谁在查?查什么?”
“不清楚,就是风声。”
钟正文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也许是我想多了。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陈松青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窗倒映出他阴沉的脸。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浸骨的冷意:“正文,你亲自去一趟吉隆坡。
找我们的人,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该打点的打点,该封口的封口。
钱不是问题,要多少给多少。
但有一点......”
他转过头,盯着钟正文的眼睛:“绝不能出岔子。
佳宁这艘船,现在不能漏,一点都不能漏。
不管是谁!明白吗?”
钟正文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明白。
我明天就去。”
车到了陈松青别墅。
临下车前,陈松青拍了拍钟正文的肩膀,温和的说道:“正文,辛苦了。
等这阵子过去,咱们好好休息休息。”
钟正文勉强笑了笑:“应该的。”
看着陈松青走进别墅的背影,钟正文坐在车里,很久没动。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没敢催。
望着陈松青的豪华别墅,钟正文突然想起,几年前他和陈松青刚来港岛的时候,住的是唐楼的板间房。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睡不着。
那时候他们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中环有间小小的办公室,接点小工程,慢慢做起来。
后来,真的做起来了。
从小工程到大工程,从炒楼花到收购上市公司,从几百万到几个亿。
钱越赚越多,场面越做越大,可他却越来越怕。
怕这栋用谎言和借贷堆起来的高楼,哪天突然就塌了。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已经上了这条船,就只能跟着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开车吧。”他对司机说道。
而此刻的港岛,无数人正通过报纸、电视、电台,听着佳宁集团进军北美的好消息。
看着陈松青在发布会上意气风发的照片。
股市里,已经有人在预测佳宁系股票会涨多少了。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只是不知道,这火能烧多久,这花能开几时。
深圳,华侨大厦。
当天的筹备会开得很充分,最终谈判的底线和策略都明确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陈秉文带来的三位外聘顾问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为谈判代表们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建议。
现在能做的准备,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明天正式谈判开始后的临场发挥了。
吃过晚饭,陈秉文正在房间看着报纸。
方文山拿着一份电报,意味深长的笑着走进陈秉文房间。
“陈生,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有事?”
“刚收到港岛的消息。”
方文山笑道,“佳宁集团今天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投资1.8亿美元进军美国地产市场,项目在加州和佛罗里达。
场面搞得很大,全港媒体都在报道。”
陈秉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声里有点冷,有点讽刺。
“陈松青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他摇摇头,“1.8亿美元进军美国?
他现在账上能拿出1800万美金吗?”
方文山挥了挥手里的电报,“发布会开得很成功,陈松青把场面做得很足,说是自有资金投入,还说要成为横跨亚洲北美的国际化集团。
明天佳宁的股票,估计又要涨了。”
“让他涨。”
陈秉文语气平淡,“涨得越高,摔得越重。
文山,你让谢建明盯着点就行。
等霍建宁在日本完成债券头寸建仓,回港岛以后,咱们商量商量就可以开始做空佳宁的行动了。”
“明白,我明天就安排。”
方文山顿了顿,又问,“陈生,您觉得佳宁还能撑多久?”
陈秉文想了想,说道:“看运气。
也看有没有人愿意继续陪他玩这个击鼓传花的游戏。
但泡沫终归是泡沫,总有一天会破。
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把它戳破。”
陈秉文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方文山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文山,”陈秉文站起身,看着方文山说道:“佳宁这个局,陈松青玩得太大了。
1.8亿美元北美投资?
他现在可能连1800万美元的现金都拿不出来。
全是借的,全是杠杆。
这种游戏,玩到最后只有一个结局。”
方文山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陈生,您打算怎么做?”
佳宁集团的市值现在已经膨胀到上百亿港币,旗下控股多家上市公司,业务横跨地产、建筑、酒店、保险。
通过谢建明之前近一年时间的收集资料,他们现在已经摸清了这家公司的基本盘。
陈秉文不是圣人,没兴趣扮演正义使者去揭穿骗局。
商场如战场,各凭本事。
陈松青选择走这条路,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但作为一个冷静的观察者,陈秉文需要提前布局。
佳宁如果崩盘,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会波及整个港岛地产和金融市。
那些被佳宁牵连的银行、供应商、合作伙伴,会急于抛售资产回笼资金。那些原本优质,但因为市场恐慌而被错杀的物业、地皮、股权,会出现难得的抄底机会。
更重要的是,佳宁的倒掉,会彻底改变港岛地产圈的生态。
那些靠着高杠杆、快周转野蛮生长的玩家,会意识到风险,开始收缩。
市场会重新洗牌,资源会向真正有实力、稳健经营的玩家集中。
这对糖心资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遇。
“陈松青现在搞这个北美投资发布会,是他给泡沫打的最后一针强心剂。
他一定是想用这个利好,把股价再推高一波,吸引更多的资金进来,接住前面的人。
但这个动作本身,也暴露了他最大的弱点...”
“他急了。”方文山接话。
“对,他急了。”陈秉文点头认可道,“不急不会在这个时候,搞这么大阵仗。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内部的资金链,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紧张。
裕民财务那边开始警觉,供应商催款,到期的利息要还。
他需要新的钱进来,需要股价继续涨,才能维持这个游戏。”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找到他最薄弱的那个点,轻轻一推,让整栋楼从那个点开始裂开。”
方文山问道:“最薄弱的点?您是指北美项目?”
“是,也不是。”
陈秉文说,“北美项目本身是个幌子,一戳就破。
但光戳破这个,伤不了他的根本。
股民可能会慌一下,但陈松青可以编新的故事,可以找别的利好来对冲。我们要找的,是那个一旦破了,会引发连锁反应,让他所有谎言都捂不住的点。”
没等方文山接话,陈秉文缓缓说道,“他的弱点在银行。
特别是裕民财务。
裕民财务是陈松青最重要的资金来源,只要点破佳宁的某个核心项目是假的,资金被挪用,贷款收不回来,佳宁的资金链必然断裂。”
“那我们把北美项目造假的证据,匿名递给裕民财务的调查人员?”
“不止裕民财务。”
陈秉文说,“所有给佳宁贷款的主要银行,特别是那些外资行。
他们比谁都敏感,一旦发现风险,抽贷会比谁都快。
而只要有一家银行开始抽贷,其他银行就会跟进,供应商会恐慌,股民会抛售……
多米诺骨牌就倒了。”
“但证据呢?”方文山问,“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北美项目是假的。光靠推测不行。”
陈秉文笑了:“这就是霍建宁回来的任务。
北美1.8亿美元的投资,不可能完全凭空捏造。
陈松青至少要注册个壳公司,签几份假合同,雇个代理做做样子。
这些都会有痕迹。
只要找到其中一处破绽,把它放大,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不需要自己出面。
雇佣个美国的私家侦探事务所,去调查。
只要证明和佳宁的资金往来是虚假的,这份报告,自然会通过某些渠道传到该看到的人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