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慧儿并没有回答。她眼睛睁开,定定地盯着纱帐顶看,那裏光线不够,形成了一片阴影。她像是失了魂魄似的,明明醒着,却听不见最最亲的人的声音。
欧阳瑾开始抽泣,庞大的身躯因为感情失控而抽动着。
紫娟离开那屋,走了出来。天空裏的明月投下一片清辉,洒在整个院子裏,发出幽明的亮光。清风吹过,铜铃声在屋檐下响起,紫娟的脸也感觉到一股清爽的凉意。她看到银龙和欧阳大侠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两人说着话。
发现紫娟走出门外,两人停了下来,同时站起面向紫娟。两个脸上都是平静的表情,像是谈了很多彼此已经熟悉起来。
银龙走上前来,从欧阳大侠的口中他得知了欧阳慧儿的事情,也知道了欧阳慧儿在欧阳瑾和欧阳大侠心目中的地位。这次重访欧阳府的心情是沈重的,仿佛有种说不出的责任正缓缓地压在肩上。
紫娟看着弟弟,脑中却是房屋裏那个躺着病弱女子,“我答应了欧阳大人的请求。”她只是如此简单地告诉她的三弟,而三弟似也明白大姐心中的感受,他点点头,没有问过原因。
屋裏另一个人走了出来,那人身体挺拔,虽然有些发福,但是仍能看出他结实有力的臂膀,还有那张神色刚毅的脸。只是他眼睛发红,谁都知道他刚才哭过。他对着紫娟,声音仍有些沙哑,“请紫娟姑娘回屋说话。”然后就走了进去,在之前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从另一件侧屋,也是欧阳家小姐练习书法琴艺的地方,钗儿走了出来,她给各人倒上了茶水,回到小姐的房中照料欧阳慧儿去了。
欧阳大人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那种滚烫清香在口中环绕,是一种回归现实的感觉。“紫娟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紫娟干脆爽快,有几分命娘的特色,“答应了便不会食言,即使前面千险万难也绝不后悔。”
这是满意的回答,欧阳瑾一个起身,正欲拱手鞠躬。紫娟急忙站起,及时止住,面带谦虚地说,“大人行侠仗义大半生,又多施恩于城中百姓,为大人办件事情也是小女的责任。”
“紫娟姑娘过谦了。”欧阳瑾万分感激地说。
欧阳大侠看着紫娟,还有银龙,他微微地笑了,脸上那条刀疤也在由衷地笑着。在欧阳老爷和紫娟说话的过程中,他始终保持沈默,用点头和微笑回应着。
欧阳瑾给紫娟讲了余下两种要找的药,的确与第一种药比起来,后两种有着未知的变数和危险,而且有种隐隐约约熟悉的感觉。紫娟听得认真,她秀气墨色的眉毛随着欧阳瑾的话变换着,时而舒展,时而紧皱。
但是她没有打断或者反驳欧阳瑾的话,她耐心地听着,只是在心中暗暗盘算和思考。而银龙也暗忖,不过那张脸在跳跃的火光下沈稳而坚定。
欧阳瑾讲完了那两种药的相关事情后,停顿下来,然后端起茶杯喝干了杯盏中的茶水。他接着把话题移到了第一种药,夺命黑莲。他的话相当程度地震到了紫娟和文松。
向龙葵曾去过夺命黑莲的地方!就是沿着紫娟他们走过的路,去过浔河镇,在东望丘陵中穿行并回望遥远的东方,也曾站在拳头崖上纵身跃下,在黑洞中穿行,在黑莲前驻足凝望。
紫娟能够想象那个白衣男子在夺命黑莲前的情景,他一定摇着手中的铁扇,一定註意到黑脸上笼罩的黑雾,还有那水底传来的缤纷彩色。
可那又是怎样的心情,看着黑莲和五彩毒蛙,却在心裏盘算着整个事情,他没有惊扰那忠实的守卫者,却在心裏勾勒出紫娟他们与毒蛙决斗的画面。
紫娟发楞,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欧阳瑾再叫了一声紫娟姑娘,她才回过神来。看到欧阳瑾从木椅上站起来,抬头看着墻壁上那张女子画像,“姝”,欧阳瑾喊出了那个女子的名字,接着就没有了声音。他只是定定地看着。
紫娟起身,就站在欧阳瑾的身边看着画中的女子。欧阳瑾见她过来,便解释说,“慧儿的娘亲,那时她还没有生下慧儿。”他脸上展开了笑容,是一种柔和而沈静的淡笑,“那日她在花园中赏花,在风中、在花丛裏,姝是那么的美,于是我把那一刻留存了下来。”他话语中有着无尽的失落,惆怅之情跟着在脸上浮现出来。
欧阳大侠眼中也滑过一丝感伤,“姝”和“瑾”是老爷和夫人间的称呼,那番记忆像是打翻的酒瓶醋瓶,在心中搅起一种难受的滋味。
曾经令人歆羡无比的鸳鸯此刻已是阴阳两隔。或许这就是他至今孤身一身、没有婚娶的原因,因为他不愿承受那份分离的痛苦,与其让人牵肠挂肚、生离死别,还不如自己孤单地活着,那样的他便不再有爱情的牵挂。
然而人生在世是不会没有牵挂的,一个人只要有善,他便有情,只要有情,他便有了欢痛和不舍。那个跟随了多年、视己为弟的人,那个朝夕可见、在膝下盘坐的人,便是他此生的牵挂。
欧阳大侠眼中的沈思久久未能散去,在灯光下眼神有几分迷离。欧阳瑾和紫娟的谈话变成了虚无缥缈的声音,仿佛从几千裏外的地方传来。他肩头抖动了一下,脸上那疤传来冰冷的疼痛。
他从思绪中走了出来,欧阳老爷和紫娟看着他,就连银龙的眼睛也是看向他的。他不好意思,像个害羞的姑娘一般躲避着。他完全不知道谈话进行到了哪裏,面对几人的目光,有点不知所措。
其实,谈话已经结束了。紫娟已经领略了再次寻药的内容,甚至也决定了这次会叫上云桥。她跟上欧阳瑾的步伐,走出了屋外。在屋檐下,在花园前,眺望深沈漆黑的夜空。
夜风再次吹了过来,有着悠远回荡的铜铃声,仿佛要把这夜晚搅得更黑更深。一阵如同白雪扑鼻的淡雅的香味传来,紫娟走下石阶,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她感觉身体的各个部分仿佛要分解并融入在花香铃声之中,那种徜徉在花海中,软软的感觉。
“那是紫铃花”,欧阳瑾喃喃地说,仿佛在自语,“慧儿最喜爱的紫铃花。”他也长长地吸气,花香在鼻中萦绕。
叮铃声传来,屋檐下的铜铃齐齐摇唱,在这静谧的夜裏像是一首孤独的歌。紫娟看到门前挂着的白色布条,楞在那裏,此时才看清原来是两个人偶在风中摇荡,身形弱小,却如同刚强无匹的战士守卫着门庭,也和铜铃之声陪伴着欧阳慧儿度过一个个孤寂的夜晚。
她看着屋檐之下的银龙,阴影下的那张脸从容地笑着。然后他们和欧阳瑾告辞了,约定明日上午再到府上来。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之际,欧阳瑾想到什么似的对紫娟说,声音却越来越低,“那个钱袋子,紫娟姑娘一定要百般珍视。”紫娟回头,耳中听到的也只是钱袋子几字,她疑惑地看着欧阳瑾,等来的却是沈默。她摸摸自己的腰间,发现钱袋子留在了家中,她不明白欧阳大人连银蚕丝手套也都可以不问不顾,为何却对一个钱袋子如此关註。等到她知晓其中缘由,那也是北行回来之后的事了。
她作拱手状,然后和银龙离开了。在月色中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