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弘巍被裴今澜的怒气吓到,结结巴巴地回忆说,“她她是有过这么个事儿,就是几个小孩子打打闹闹,恶作剧,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挖空脑袋地回想,当时见到时纯的时候,她晕倒在马路边上身上烧得滚烫,满口都嚷着说要救人。
那会他刚从烊京赶到桐城,开了一夜的车累的要死,哪裏知道救什么人,又要去哪裏救人?心惊胆战地带着她去了医院,急诊的大夫都说再迟一点,脑子就要烧坏了。
后来,时纯问过几次,他嫌烦就推说已经解决了,这才把人顺顺利利接回了家裏。
那段时间,时纯似乎是受了惊吓,哪怕是回了烊京看起来也时常惊惶,夜裏更是噩梦连绵,性子也变得很怕生,看起来孤僻胆小的很。
他也曾觉得古怪,可叶家那么一大摊子事情等他去处理,哪有空琢磨小孩的心思。后来,还是老爷子觉得小女孩乍失双亲,实在可怜,就自个亲自带着养育,这一来一回,他被支使着给时搬了两次家,救人那件事就彻底被他抛在了脑后。
此时裴今澜问起,叶弘巍骤然想起当年时纯探监时问的话。
“十年前,你半路救我去医院!当时,你到底有没有回去帮我救人?”
“你吼什么?我连你都顾不过来哪有功夫管别人,死了活的,残了废了,跟我有什么关系?谁让他多管闲事的。”
传闻中裴今澜回家时就是个残疾,那一年他恰好是十八岁,正好是时纯出事那年。
他心裏有个隐隐的猜测,可想到裴今澜这些年对自己明裏暗裏的照顾,又觉得可能性实在小。
如果裴今澜真的是当年那个“救命恩人”,他怎会是裴家的独子,又出现在烊京城?更怎么可能事事帮着外甥女,还不计前嫌地给他安排出路?
可万一,他就是呢?
叶弘巍被自己的念头吓得悚然一震,再看裴今澜那双阴沈深黑的眼睛,下意识站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瞬间竟然惊惧到失语。
满厅裏,来自各国的客人们突然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蓦地跪在地上,涕泪皆下地比划着什么,座上的男人神色晦暗,帽檐压得极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枯秋败春,摧毁万物的无望感。
“很好。”
裴今澜嗓音几近喑哑,语气裏的悲怆和哀鸣,像是要荡平整个世界。
在叶弘巍不知道俯首多少次后,他扶着桌角,有些踉跄地起身,“叶弘巍,好好办事。”
最后,他只告诉他。
“你是她唯一的亲人,莫要再辜负她。”
叶弘巍哑着嗓子膝行两步,不可置信地红了眼,“您不怪我?”
裴今澜脸色苍白,眼底空寂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有没有出声,满心裏回荡着的只剩下一句话。
——是他的报应。
“失去你,是我报应。”
空荡荡的房间裏,裴今澜咬紧牙关,喃喃道。
一片寂静裏,他起身,弯下腰将洒落在地毯上的药瓶捡起,扶着桌角依旧回到椅子上。
他垂着眼,坚持将医生开好的药一点不差的吃完,上好,包扎完毕,又将所有的一切清理干凈,然后上了锁。
几乎没什么家具摆设的室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座独门独栋的莲湖公寓。
公寓周边百裏银莲,是他亲自设计的布局,亲自撒下第一批种子,从楼上那间卧室的窗户看过去,就能看到全烊京城最好的冬日雪莲。
他费尽心思,想要造一处美景,干干凈凈,独属一人。
可那个看景的人,却是被他亲手毁掉的。
时纯带着雪团子回家,叶梁止已经摆好了两道菜。
她放下猫,重新检查了一遍门锁,然后才去洗了手,直接走到厨房门口看他忙忙碌碌地收拾碗筷。
“怎么去这么久?”叶梁止随口一问,顺势给时纯递上一只盛满米饭的碗。
时纯接过来,掌心被碗底的暖意贴得熨帖,她着意看着叶梁止的反应,坦诚地说,“我刚刚去找猫,住在对门的邻居是裴今澜。你知道吗?”
叶梁止手上的动作微滞,有些生硬地继续下去,头也没抬地说,“舅舅没那个心思,既然只是租户,可能只是凑巧。”
“不是凑巧。”时纯轻轻地阻止他继续自欺欺人,她靠在案前,望着他,语气恬淡道:“做邻居不是凑巧,莲湖裏的花开也不是凑巧。”
叶梁止转头看向时纯,总觉得她回来之后有些不一样。
时纯也朝着他笑,“我是说,不管他制造多少偶遇,我都不会再回头。所以,你不要担心,相信我,好不好?”
“我相信你。”叶梁止露出笑容,半是真心半是玩笑道,“可我不相信他。”
他擦干凈手上的水渍,握着时纯的肩膀往外走,直到把她按在餐桌前坐下,才坐在她对面继续说:“他心思重,我不想你身边有危险。”
时纯端着米饭,揶揄道:“最迟下个月,我的调令应该就会正式下来。按理说,我年后入职即可,但如果你想早点过去安置,我们也可以下个月就走。”
她拿起筷子随手夹了几道菜,家常又自然地说,“总之,你去哪,我就去哪。不过到时候,你可不能干预我工作,我外景多,保不齐也挺危险的。”
叶梁止审视着她,餐桌上的袅袅而起的雾气将她的面容挡得有些模糊,但看起来却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一直紧绷的肩膀略微松垮下来,见时纯视线掠过那道汤羹,他挽起袖子,即刻帮她盛了一碗。
“嗯。”他温声说,“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