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一个信号。
两个人谁先赌一把,或者两个人约好一起走的信号。
寺庙裏传来木鱼敲击的节奏声,时纯忽略裴今澜的扶持,跟着面前的小沙弥到了他们客房。
客房果然温暖,火炕上的小桌上放着清粥小菜,样样可口,时纯悄没声填饱了肚子,正有些犯困,就听到裴今澜也放下筷子说,“消会食再歇?这裏有些经书,你要是懒得看,我可以念给你听。”
说这话时,他信手拿窗臺上几本黄皮书册,翻覆间,眼底毫无绮念,言语动作满是敬畏。
时纯忍不住想,若非她亲眼见过他不敬神佛的事迹,这模样给谁看了,不得夸上一句施主虔诚。
客房裏佛香阵阵,时纯坐在附近的软榻上,听到他这么问,目光扫过自己的行李箱,慢慢开口,“我是红尘俗人,看不惯经书,悟性也不足。”
“随便听听,随便看看。”
裴今澜平静开口,那股心纳众生,众生皆苦的感觉又从他眼睛裏泛了出来。
时纯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要进来,他便跟着她进来,她想走,那他也会跟着走么?
要是一辈子都这么追追逃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尽头。
不如,坐下来,好好论道。
说不定,真的就“参禅得道”了呢?
“你又看的是什么书?”时纯听他说了半晌,就往前坐了点,倾身去看裴今澜新拿在手裏的黄皮书籍。
书页看上去发黄发旧,页码都已经磨损得有些看不太清。
裴今澜翻到封面,时纯看到他手裏拿着的是本《中国石窟简史》,她记得这本书讲的是各种佛教洞窟裏的石雕,心裏稍微有些意外,看着裴今澜,见他翻了几页不知道看到什么故事,笑了下,于是忍不住问:“有什么有趣的说法么?”
裴今澜合上书籍,像是再认真思考,然后凭借方才的记忆朝时纯讲述,“你知道诃利谛母吗?”
见时纯像是没什么兴趣地摇摇头,裴今澜也不介意,微哑着嗓音继续叙述,“巴中城南的南龛山上,供奉着一座孩童绕膝的中年妇人,便是诃利谛母,也被称为鬼子母。”
他坐在时纯对面,仿佛这就是他们日常的一幕,干巴巴的故事从纸上跃起,被他讲得情理交融,抑扬顿挫,娓娓道来,时纯听得入神,渐渐地便也沈浸在故事裏。
故事发生在很久之前的印度,概括起来就是一个年轻美丽的牧牛女因为向往独绝佛的大法会而导致腹中孩儿出了意外。
牧牛女失去孩子后,没有自省,反而恼羞成怒,跑到佛前发下毒誓,说自己来生投胎王舍城,一定要尽食城中婴孩。
许是宿命使然,牧牛女果然投胎王舍城,作为沙多夜叉的大女儿,她与另一位夜叉成婚,两个人生了共500子女。因此,她便被世人称为五百鬼子的母亲,也就是鬼子母。
“鬼子母投胎后凶悍残忍,常常吃城中孩童果腹,佛于心不忍,于是便藏起了她其中一个孩子。鬼子母痛失爱子,痛哭流涕地求到佛前。”
“佛问她,”裴今澜看向时纯,原话原说道:“你有五百个孩子,失去其中之一都这么痛苦。那么别人只有一个孩子,却被你杀害,你不觉得他们更悲痛吗?”
鬼子母因爱子幡然痛悔,从此护佑僧众寺庙,成了盘桓一方的神灵。
时纯还在想这鬼子母的执着与恶果,放下与得道,却听到裴今澜冷笑一声,道:“这佛陀倒是有耐心,非要牧牛女犯了错,才开始教导她。”
他随手拨弄着桌前的香熏,火苗闪烁,虚影在他脸颊摇摇晃晃,随着焰火熄灭,白雾蒙蒙,他盖上手中的铜盖,继续感慨:“如果佛从她发毒誓诅咒的时候就制止,也许王舍城裏那些的无辜孩子,就不会死于非命。”
时纯迎面望着他,也拿着剪刀跟着他剪掉面前油灯裏的一截灯芯。
前世的鬼子母贪婪自私,就算是佛前教导恐怕也无济于事,她有浅见,却更好奇裴今澜的不平,她真心疑惑道:“那你觉得,佛为什么要这么做?”
灯油上等,油烟味几近于无,她透过橘色的灯光去看裴今澜,他面色如故,眼底浮着光热,却似乎怎么都照不进他的骨子裏。
“我不知佛。但如果是我——”裴今澜将书本重新搁置在窗臺上,他抬眼去看时纯,又好像是透过她的眼睛在看倒映在裏面的自己,“从想要收服这个牧牛女的那一刻起,我就会纵容她犯错。一个人被拿捏了错处,还怕她以后不听话么?”
室内温度不低,时纯盘腿坐在榻上,却觉得身上寒噤噤的。
像是并未听到这番悲观的说辞,她静默片刻,扭头推开了身侧的一扇窗户,冷风卷着大雪钻了进来,她不自觉肩头颤栗。
裴今澜挑着大衣覆盖在她的肩头,这是他们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这么平和的肢体相触,像是已经隔了很久很久,却又好像时刻都在缠绵,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缩回手指,垂在身侧原地立定,最终,还是与时纯保持了咫尺之间的距离。
时纯似乎完全没有註意到他的踟蹰,她半跪在榻上直起身,目光越过窗柩,指着院子裏的一株梅花讚嘆说,“很可爱。”
裴今澜下意识挪开视线去看,皑皑世界裏红梅含苞,他看不到哪裏美好,只觉得周遭黯然死寂,寒风冷冽,这些花朵本可以出身温室,却要受这样的苦,是他们落地不幸。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过得不好?”时纯突然回头,温然的笑意撞进他这段时间逐渐僵硬的心地,说,“枯冬老秋,寒春苦夏,这些都是人生在世的不如意处。可刨除这些,不还有春生篱笆,夏有听蝉,秋收万金,冬覆丰雪?”
裴今澜就停在身侧,他身上的冷像是也慢慢侵占着她的身体发肤,她笃定道:“就像鬼子母化成神灵,万一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呢?她就是遇到了点拨她的贵人,回头是岸,就这么简单。”
时纯膝下挪动,脸颊隐没在围巾裏,半张脸清冷又和婉,顺着他的视线细细地迎上来,继续说:“人都道鬼子母自私凉薄,罪无可赦,可从那以后的数万万年裏,她自己选择了用尽余晖去赎罪,保护庙裏的佛陀,红尘裏的百子千孙。这不就是她的功德。”
——裴今澜,你怎么知道,她立地成佛,不是自愿呢?
有人视羽化飞仙为大善功德,也有人视立地成佛为赎七宗罪。
就像你自己,生来不幸,遭遇不平,你可以说这都是神佛算计,是所谓的命不好,是世上所有人都亏欠你的,可岔路在即,左右两边,如果给你重新开始的机会,你会一直踟躇下去,还是会坚定地找到自己的路。
说完了话,时纯扶起行李箱要走。
裴今澜挡在她面前,眼底沈浮不定,说出来的话却无辜惹怜,“你还要走?”他黯淡垂眸,声暮颓然,“你走了,我怎么办。”
时纯扫过他的腿脚,明知道他这是苦肉计,却还是愿者上钩道:“那我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裴今澜微怔,这一路上他都在想,时纯怎么会回头,是因为愧疚,还是觉得亏欠?
他欣喜万分,却又患得患失,怕这份重逢只是昙花一现,也怕自己不够笃定,与她失之交臂,他左右为难,心乱如麻,从未这么恐惧做出选择。
恐太亲昵惹她讨厌,又担心保持距离又让她误解,他思前想后,好不容易寻到这方所在,找借口想多和她待一会,可越是迟疑,他越像是乍然得了宝藏的凡人,一举一动都失了方寸。
她回来了。
他要怎么办?
向来运筹帷幄的人手足无措,惯于佯装掩饰的人反而坦然自如。
“裴今澜,我不会一直等你。但是我希望我们可以相遇。”
朱门白雪,时纯迈过寺庙门槛,繁华的烊京城难得的清凈安静。
她约好的车还有一分钟就会到来,身后迟迟都没有传出任何脚步声。
她想,如果裴今澜始终都无法接纳现在的自己,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过往”这道门槛也横跨不过去,哪怕他们亲密无间,形影不离,也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路面湿滑凝重,车辆缓缓驶来,时纯拉开车门钻进后座,眼底的光隐没在暗处渐渐熄灭,她埋着头,苦笑道,“师傅,麻烦您送我去——”
车门被豁然拉开,雪地折射天光映入车厢。
时纯看到裴今澜行云流水地上车落座,然后跟前面的司机道,“路上慢点,去烊京大学。”
“唉?”司机师傅欲言又止,看了眼时纯,见她没什么表情,以为他们不认识,忍不住道,“这位先生,我这车是这姑娘叫的。这天气打车是不好打,要不您先征求一下人家的同意?”
裴今澜礼貌谢过司机的提醒,果然转向时纯。
时纯视线扫过他膝盖上的雪痕,扭头看向旁侧。
裴今澜略微侧身,口中白雾弥漫,慢慢商量道:“我从庙裏来,方才拜过药师殿裏的菩萨,菩萨恕我腿脚不便,没行完礼就给了我一签。”
时纯被他的话吸引了註意力,“什么签?”
裴今澜看着她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