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
风雪势渐大。
裴今澜侧身挑开搭在手臂间的黑色大衣,
时纯註意到他的动作,片刻都不愿意再留。
眼看时纯淋着雨雪往外走,裴今澜终于开口,
“吃完饭,我送你走。”他难得坚持,
“你胃不好,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才养回来,
再坏一回,
苦头也是你吃。”
冰冷的霜雪落入人间,时纯半张脸几乎都闷进围巾裏,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站着,任凭长睫上的雪水化却,落在脸颊,
又暖融消散。
迟疑间,
裴今澜已经挪到了她的跟前。
北方的冬雪冷硬而固执,
和南方的绵软易化是两种品格。
时纯看裴今澜还是撑着大衣护在她的头顶,鼻子一酸,
嗡声道:“烊京的雪没那么脆弱,人也是。这边不习惯撑伞,你用不着这样的。”
融化的雪水顺着眉骨上的疤痕滚落,裴今澜裸露在空气裏的手腕被冻得冷白,他纹丝不动,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话。
她不肯走,
他就站在那陪着,
两个人彻头彻尾地狼狈,在风雪纷扬裏站了有十分钟,
却不见白头。
“我说过的,你要是同旁人在一起,要告诉我。”时纯还是先开了口。
对于裴今澜的婚姻,不管是无法成婚,还是婚姻无法自主,她心裏其实并没有特别意外,从靠近裴今澜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可她还是委屈,委屈自己明明有努力去挣一份体面,提前去规避所有难堪,可场面还是弄得这么糟糕。
她自作多情,遭人嘲弄,被人戏耍。
不管裴老太爷是不是故意逼她开口,是为了让她有自知之明,还是故意挫裴今澜的脸面,在那么多人面前,她终归是默认了自己的卑劣,上不得臺面。
她甚至没有资格当场翻脸,没有勇气和裴今澜对峙,更没有底气告诉任何人,她是堂堂正正和裴今澜在一起,她是干干凈凈喜欢他的。
所以,她做了她自己的叛徒,只能落荒而逃。
时纯心裏无比混乱,视线不经意间掠过裴今澜的双腿,忽然想起艾姆斯医生曾说过,他的伤势落下了病根,最忌讳阴冷潮湿季节受寒着凉。
方才裴老太爷那一下打得很重,她忍不住又有些心软,想了想,还是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动作悬在半空,裴今澜突然腾出一只手率先握住她的手腕。
她仰起头,就听到他问:“哪来的旁人?”
时纯被他盯得心头一跳,有什么话险些脱口而出,硬生生被她咽了下去。
良久,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眼前白莹莹的雪地上,终于从齿缝裏漏出一句,“你不是在准备和她的婚礼。”
裴今澜像是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源头,眉头微皱,打断她,“你怎么知道就不是你?”
时纯赫然抬头,眼睛裏满是诧异。
她原以为是自己想错了,难道方才裴今澜说的,都是真心话?他心裏,真的拿她当做未婚妻。
见时纯一脸愕然,裴今澜气极反笑,“你真当我随便什么人都会带回家?随手就能给她订婚戒指?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费心思护着她。”
他松开手,厚实的大衣落在手心,“时纯,你没良心。”
见裴今澜要走,时纯慌忙去拉他的衣摆,这一靠近,走在前面的男人顺势回头,她一下就撞上了他的胸膛,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时纯楞了一下,裴今澜却抖了一下外套,将她整个包裹进自己的怀裏。
“你自己个过来的。”裴今澜脸上略有些苍白,可眼底却满是灼人笑意,“现在总能跟我去吃顿饭。”
时纯自知上当,披着他的大衣把人往外推,裴今澜岿然不动,始终不肯松手。
两个人推搡间,他身体不自觉晃了一下,时纯立即乖乖站住,忍住心裏的关切,有些抱怨道:“又来这招,我不会再上当了。”
上回她生日,裴今澜也是用这招故意跌倒,骗她扶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时移世易,那时候他在她眼中,还只是薄情寡幸,心思缜密的裴先生,她对他满心防备,处处警戒;可现在,他们有过争吵,也彼此折磨,却分明离得更近了一点,近到她知道他身上的药香气裏含着哪几味药,近到她可以听得到他靠近自己时,强而有力的心跳快几声。
她还是撒了谎,她总会上他的当。
到底是吹了冷风又淋了雨雪,医院附近也没有其他方便的落脚处,时纯只好跟着裴今澜在附近开了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