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今澜这人，总是给人一种强烈的割裂感，譬如他们初见的那晚，暮春时分，他眉眼秾艷，却幽不见底。
那时候他们尚未交谈，可她看着他，却在心裏荒唐地想象，骨子裏这么疾风烈焰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死寂的一具皮囊。
就像现在，他眼底供奉着菩萨，可唇齿间却操戈不断。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到底怎么才能找到他。
时纯任凭自己想着，竟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那股欢愉甜腻深入眼底，溢出两道极浅的梨涡，看得裴今澜略微一楞。
“早说不就好了。”时纯懒洋洋地躺进裴今澜的臂弯，轻易就嗅到他衣料裏那股若有似无的药香气。
她伸手抱了下他的后背，一触即离地回到枕头上，语气疲惫又松弛，“我明天还要琢磨怎么堵人，就不陪你熬夜了。晚安，裴今澜。”
裴今澜见时纯真要睡了，突然就有些不甘心，眼看她翻过身背对着自己，没忍住抬手去推她。
单薄的肩膀挨在掌心，温温软软的，他力道松懈，声音也不由自主轻了几分，“把话说清楚，堵哪门子人。”
时纯缩了下肩膀，随手捞起毯子盖着自己，见他坚持，便回过身，删繁就简地把工作室的状况和遇到的问题跟他说一遍。
末了，她主动问：“你觉得我的思路可行吗？”
裴今澜：“中规中矩。”
见他没有提点自己的意思，时纯立时就没了继续深聊的想法。她闭上眼，沈重的黑暗裏，一道的声音刺破进来，“你就没想过让我帮你。”
时纯睁开眼，窗外的霓虹正好掠过裴今澜的眉眼，她突然忘记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
怔然片刻，她理清思路，有些磕巴地开口，“裴今澜，能给我一个银行账户么？”
裴今澜失笑：“找我要东西的不少，问我拿户的，你是头一个。”
时纯从座位上坐了起来，脸上渐渐带了几分认真，“你不要瞧不起我，创业最宝贵的财富，不就是吃苦的过程？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走了捷径，那往后高楼广厦，倾覆不也是一瞬间。”
她留意裴今澜的神色，努力把话说得漂亮点，“你别看我们都是新人，但要说实力和业务水准，绝对高于市面上很多机构。只不过，有些东西我们没打通门路，所以才迈不开步子。”
时纯面露失落，但很快又重新振奋起来，她下意识拉住裴今澜的胳膊，眼睛裏像撒了把碎钻，“我知道，你随便几句话就能让我们的平地高楼，可那是你的本事，不算我的。再说，我还欠你一堆债务，哪有厚着脸皮，再趴在债主身上吸血的道理。”
“债主？”裴今澜眼底微凉。
时纯赶紧改口，“是我想自己赚钱，给你惊喜。”她觑着他的脸色，适时又补了一句，“你不是说，有你在，烊京城给我横着走么？需要的时候，我知道该怎么做。”
裴今澜不置可否，他曲膝静靠，慢慢阖上眼，“就这么喜欢这份工作？”
时纯语噎，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地茫然了一会。
小时候，父母尚在，那时候她每天都各种培训班徘徊，琴棋书画，三门外语，就连乐器舞蹈也曾浸染过一阵子。
后来到了叶家，外爷不拘着她非要学得完完满满，她又跟着叶弘巍厮混饭局，摸过棋牌，以前学过的东西丢了大半。
十年下来，她拿得出手的只剩下几门外语，这还是因为外爷说的，让她多门技艺，多条出路。
盘算起来，这世上的事情，好像都她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分外讨厌的，只要是广义上有用的，对自己有帮助的，她都愿意尝试。
很久了，再没人问过她喜不喜欢，就连那次李一叙送她戒指，也没有问过她的喜恶。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时纯被裴今澜的声音拉回思绪jsg，她恍惚了一下，方才意识到自己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她硬着头皮问：“同意什么？”
裴今澜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却还是好脾气地重覆：“想磨炼自己，在哪都可以。”他合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的财经杂志，看着她一脸审视，“跟着我，不比在别处强？”
这是还想让她回裴氏？想起靳廷钰那件事之前，裴今澜就安排好了让她去他身边，时纯突然就有点说不出的……动容。
虽然不想承认，可时纯知道，她内心毫无征兆地选择了倒戈。
裴今澜好整以暇地等着，似乎并不在意她的任何选择。
如果是在以前，时纯八成会上他的当。
可经过这回，她发现裴今澜其实是个很记仇寡恩的人。
她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那么厌恶神佛，可这么点虚无缥缈的东西，都能让他锱铢必较，她不敢想象，自己一旦领受了他的好处，会酿成哪种结局。
恩怨恩怨，大恩既大怨。
他可以一时兴起来帮她，一次两次无数次，分量轻的重的无形的，可那么多恩怨累积下来，她还得清还好，那还不清的，他会不会又一本万利的讨回去？
商人重利，他也无法免俗。
而她，什么都没有，再失去只能万劫不覆。
时纯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缓，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她迎上裴今澜的视线，已然笃定了很多。
“跟着你多没意思。”
她轻轻掀起眼皮，盯着眼前人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从容又镇定地问他，“裴今澜。你有没有花过女人的钱？”
甜香的呼吸入侵过境，裴今澜听到她伏在他耳垂说，“我想要你，花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