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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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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秘书见状更是直接离座,硬把人塞到唯独无人陪同的裴今澜旁边的坐垫上,开口就笑了句,“时小姐可是才华斐然,这红袖添香在侧,裴总制起香来,也能更加得心应手。”

时纯从一进门一眼就看到了裴今澜,他倒是毫不惊讶,看着自己甚至还撇开了视线,生怕臟了眼睛似的。

饶是换衣服的时候就有心理准备,时纯还是有些被眼下的场面给唬住,上座的都是平时在财经频道才能看到的人物,她僵坐在一旁,垂眼盯着眼前红梅攒雪的小熏炉,註意力全都落在身畔的裴今澜身上。

他会制药,她倒是略有耳闻,制香……

时纯不自觉扫过他面前的摆设,看桌上的镇尺下面还搁着一页配方和古法,料定是有人一时起意,不知道是为难还是捧场,总之他竟是半点不露怯地接了。

众人打趣的目光中,裴今澜既没拒绝,也没有过于急切,看也没看时纯一眼,朝着紫色西装的男人说,“霍秘书费心,我正缺个搭把手的人。”

座上主宾闻言看了过来,他搁下手裏茶碗,有些兴趣道:“常听我太太说,侍琴香味儿要对,得有味引子。看你在那摆弄半天也没个进程,该不会席面散了还调不出来吧?不行就算了,我也是随口提一句,这生辰礼,我改天给她置办别的。”

“是有这么个说法,引子名唤鲛人曲。”裴今澜腔调悠扬,说得很慢,就像是完全没在意旁边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不急不重地同其他人解释,“现在没有鲛人,有古曲目也行,闻歌而来,群芳荟萃,上上佳品。”

霍秘书闻言急道,“这不简单,正好叫时小姐唱一曲呗。”

时纯面露惊愕,完全没想到会让她唱歌,她目光微抬,却不知道该看向哪裏,顶着所有人目光,嗓音哑得有些难堪,道:“我今——”

“就这把嗓子。”裴今澜丢下手裏的青钩,手臂搭在扶手往后一靠,“扫兴了。”

带着笑意的声调不重,尾音却拖得很长,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霍秘书听他明摆着的不满,下意识扫了眼时纯略显苍白的脸,难道是传闻有误,还是他对这款已经腻歪了?

他心裏地动山摇,给自己递了个臺阶,“裴总真是一贯挑剔,时小姐嗓子是有点哑了,不如换个旁人?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才能入您的眼。”

这话一半是捧,一半却落人口实,上面几位可都没挑三拣四,偏偏他裴今澜在这裏嫌这嫌那。这架势起的,是想暗示什么,还是要压过谁一头?

说者有意,听着多心。

时纯强迫自己从被裴今jsg澜奚落的难堪中冷静下来,也听出霍秘书这是略有不满,借着自己给裴今澜上眼药。

她悄悄扫过他们的排位分布,见裴今澜坐在末次,心裏隐隐觉得,他在这场饭局裏,恐怕是遇到些难处的。

她安定下来,想起他曾经教她的临危不乱,正想起身快刀斩乱麻地结束这点插曲,突然就看到裴今澜往前坐了点,一直都很低调的金卓岸过来递了把琴。

古琴她小时候也学过,勉强还弹得出几阙,眼看着面前的桌案重新摆好,时纯正准备上前,就听到旁侧的落下一道明显不耐烦的催促声,“还不下去,等我请你?”

席间的宾客一时哄笑,有说裴今澜不懂得怜香惜玉,有说霍秘书看人眼光不行,也有冷眼瞧着觉得可惜了的,但几乎所有人都看出来,坊间传闻是假的,霍秘书拍错了马屁,这小姑娘没入得了裴今澜的眼。

见时纯楞神,金卓岸悄悄给她打了个手势,前者不假思索起身,随着其他侍者一起退到屏风,然后掀开帘子走出了茶室。

正门紧闭的瞬间,她没忍住又看了眼屏风深处,心裏一闪而过某种念头,可是来得太急太虚无缥缈,她完全没能抓住。

裏面传出琴音,还是那曲新编的《广陵散》,时而磅礴有力,慷慨恢宏,时而哀婉凄鸣,如泣如诉。她被某位侍者拉了一把,回过神,才发现叶梁止就站在对面的房间门口,示意她直接下楼。

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车,是叶梁止常用那款,时纯俯身进入后座,却看到驾驶座上是许久不见的小杨。

席间聊的差不多,霍秘书给在座的几位新添了一杯茶,轮到裴今澜时,他似乎格外感激,端起那柄黄铜大肚茶壶,满满当当斟了半碗,起身敬他,“刚刚还要多谢裴总美言。”

裴今澜扫过他双手泡过的半碗茶,脑海中浮现时纯被带进来的那一瞬间,抬手将茶水泼进了茶盘。

霍秘书还弯着腰,见状脸色瞬间难看。

他憋了一天,先是来时的路上被冷待,方才投其所好又被驳了面子,这碗茶一倒摆明了是瞧不起自己。

这么多人还看着,可他到底还是裴家的人,忍了又忍,即将爆发时,只见裴今澜突然又接过了他手裏的茶壶。

“不敢当。”他涮好了茶碗,摆在茶臺上,抬手示意,“理应是我敬霍秘书。”

霍秘书得了体面,方才觉得心裏舒坦,忙捧了茶碗过来。

裴今澜握紧壶柄,滚烫的茶水灌入杯底,稳而有力,如涓流,也如骤雨。

浮青茶水即将满溢,霍秘书起先还笑着提醒,可裴今澜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自顾自地往下倒,滚烫的热水迸溅到对方的右手,霍秘书再顾不得在场还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即摔杯低吼:“裴今澜你找死。”

“怎会?”裴今澜松开茶壶,抬眼间不慌不乱,只轻轻捻了捻同样被烫的发红的指腹,笑着回他,“还望见谅,我旧伤未愈,手抖而已。”

其他人听到这边动静,纷纷看过来,上头有人问了句,“怎么了?”

霍秘书气的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骂一句,只硬生生挤出一点笑,咬牙切齿道:“误会,不小心烫了手。”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明眼人一看裴今澜就是存心给他不痛快。

有人便笑道:“这端茶倒水的活,还是让他们专业的人来。霍老弟也是,没事抢他们饭碗做什么,没有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这不是自讨苦吃。”

裴今澜置若罔闻地起身,将旁边已经研磨好的指甲宽的香料盒子递给侍者,紧接着就送到了上座那位手中,他远远站着,淡声笑道,“礼是轻了点,胜在您花了心思,望嫂夫人喜欢。”

席面散场,宾客尽去。

空荡荡的走廊裏,霍秘书铁青着一张脸,狠狠地朝着楼梯啐了一口。

“您别生气,谁让人家有靠山,又姓裴呢。”

“一残废,算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霍秘书冷哼一声,狠毒道,“不过是只秋后的蚂蚱,我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叶梁止一直等到裴今澜出来,这才跟着一起上了车。

“这可不是你的性子。”他提了嘴,註意到他手指上的烫伤,想着金卓岸透露的情况,紧跟着道,“你和姓霍的那种小人计较什么?阎王好找,小鬼难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出岔子,明哲保身,低调行事。”

裴今澜打断,“她人呢?”

叶梁止停顿几秒,“已经安全到学校了。”

“嗯。”说完这句,他就闭了眼。

叶梁止难得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扭头去看金卓岸,对方摇摇头,一脸“裴总自有打算,放心别问”的态度。

分岔路口,叶梁止看着无尽黑夜,突然开口,“我没有完全照着你的意思做,对她,我有自己的私心。”

“你要怎样,与我无关。”裴今澜简短回答,语气单薄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叶梁止看不懂他,“你费尽心思扶持叶家产业,又央了老夫人把名下股份全都变现用于投资书店和学校,就连叶弘巍都安排了去处,这些事情,随便拎出来哪一件,她都会对你感激涕零。为什么不说?说了,她一定不会弃你于不顾,以你如今的部署,前方也未必死路一条。”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她有所依仗,也不是为了让她感激。”

无论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别人的东西,永远都不可靠,他只希望有朝一日,她可以做自己的靠山。

裴今澜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掠过路边的覆羽叶栾树,又似乎投的很远,“如你所说,叶家的产业老先生原本就属意于她,俄西铽岛上的那栋房子也是你来操办。我只不过是把她的东西还给她,至于她的怜悯,感激,我一样都不需要。”

叶梁止沈默良久,再开口带了几分决然,“既然决定放弃,那就永远不要后悔。”

裴今澜依旧没有回头,他知道叶梁止的心思,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敢放心把她托付给他。

“不要怪我趁人之危。”叶梁止神色坦然,半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企图,“就算哪天你反悔了,我也绝对不会让你。”

“带她离开烊京吧。”裴今澜轻声打断,一字一句仿佛耗光了他所有气力,“去哪裏都行,做什么都好,好好护着她。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要再与我有关。”

裴今澜抬手按向胸口,层层迭迭的布料深处,是他曾经想要光明正大,为他的夜莺而顶天立地的玫瑰丛林。可惜,他误入樊笼,终究是来不及坦诚,她也无需再知晓。

垂眼间,光明尽断。

他忽地想,原本就该放她走的。

离了他,海阔天空。

从此,山水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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