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那场吻,他们真的接了很久。
很温柔的,协调的。有一些其他欲望的,他也想更过火的,但始终没有。她只感受得到车内的一些热气,包括她还微醺的淡淡酒味,他们之间有一些试探,但没有更近一步。所有暗欲之下的,明裏暗裏的东西,都沈浸在他们不太平静的呼吸气息中,她手指也有些发软地捏着他衣服。
她才发觉他不知何时把外套脱下了。
一早开车时就没有穿,而是放在后座上。
他穿着衬衣,像是早就做好了两人会有什么的准备。
亲吻结束后,文瑞英轻轻离开了他,也近距离地压着呼吸看他。
事实上一大部分人和cruch冲动接吻完后,都会后悔。
她那一秒钟也是,像是发泡的脑子终于离开了酒精,她下意识在想她怎么会和段清琅在接吻。和一个她曾经认为绝不可能的男人,她曾经对他有些特别印象,从不可能到可能,再从陌生到熟悉。
直到真正越过那一条线和他有什么。
那种感觉很奇妙。
“我去拿钥匙。”她转移了话题,松开手要低头去拿包。
段清琅又说:“今晚去我那儿?”
文瑞英说:“你曾经对别人也是这样说吗。”
“你在意吗?”
文瑞英想,她原来或许是不在意。
可就像一些事总有个过程的,从她一开始对他完全不感兴趣,对他保留偏见认为两人如何不可能,再到之后发觉他这人不错,然后偶尔也因为他有一些小情绪。
她原来是不在意他的过往,认为一个男人到这位置多少都有经历。她喜欢有经历。
此刻,多多少少,无可避免。
“是有一点。”她说。
段清琅也撇下眸,轻笑说:“那我或许要和你说,没有过。”
文瑞英心神微动。
“我谈过女朋友,但不会轻易对她们发出这样的邀请。因为这太轻浮。”
“那么,你都是怎么和她们说?”
段清琅笑了:“你真的想在这时候和我探讨这些。”
文瑞英压着微微起伏的呼吸看他,看眼前男人那深邃的眼,沈稳的面孔,包括,他呼吸间很成熟令人着迷的味道。她不喜欢一夜情,不接受那种很突然的身体情感。
哪怕刚刚和段清琅接吻她都没从对方的绅士感裏有觉得他有那想法——
但,此刻两人静静对望着,她都不确定。
或许,他和她想的一样。
无关性,只是两个人此刻都有灵魂共契,都有想要探讨事物的想法。人生能有一个合拍且可以静静待在一起的人,实在可贵。
“我不擅长对人表露感情,但。”文瑞英眉头微扬一下,试着让氛围变轻松:“我想我暂时可以不上去了,先去你那儿。”
段清琅笑了,接着去点火开车。
那边,段淮叙静坐在黑夜的车裏等待着。
乍暖还寒,北方的春天还是很冷,他的羽绒服已交给外边西装革履的秘书拿着,他手中是一份表格,还有一些入学需要填报的东西。
今晚要出门去机场,路途经过嫂家所在的街道时记起来,叫人停下,去送东西。
一些事宜,他可以打点好,但孩子具体信息他填顾不上。
没想到临了接了一通跨国电话,费了一点时间,晚间路灯下就看着那一幕。
轿车亮着车灯在楼下停了很久,车上人没下来,车门开了又关,可之后,又开走了。
段淮叙手肘微松地撑在车窗边,淡漠轮廓处光影下,静静看着那一幕。
直到那对男女有些火花难忍地驶走了。
他镜片下的眼眸也跟随略过,接着,轿车浮影也从镜片上消失。他抬手摘下眼镜,揉了揉工作太久有些疲惫的眼廓眉心。
“不用等他们了。下次再来给她家二老吧。”段淮叙声线有些松乏,但依旧随和。
车外等候的秘书自然也是知道,本只用静默跟在老板身旁,这会儿头一次瞧见段家老三的风流韵事。
即使,只是他们夫妻小两口之间的甜蜜。
可……
秘书这会儿也是有点喜不自禁,忍不住说:“这三爷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段淮叙没看外面,只不知意味地轻扯一下唇。
“算不上吧。”
守得云开见月明算不上。
毕竟,他哥那么多年也不是白过的,只不过,这几年的愿望大概是成真了。
只有段淮叙知晓,他第一次去段清琅那儿的时候,在他的办公桌上无意看见过一人的资料。
xx中学,任职老师,文瑞英。
他很少看自家哥哥私人办公室内会有谁的信息,可以说是工作,但绝非是没有想法的。
因为他需要接触的人员,檔案都会归结到一起。
但那个人的资料明显是他单独找人去查印出来的。
他对她感兴趣。
但段淮叙不知道是哪种兴趣,工作上有想法的交集,还是……私人生活上的。
哥哥的工作和京内某所学校的老师可没什么要接洽的。
“事实上,说不定我可以大概做一下媒。”段淮叙看着那张资料,在后来和老爷子那边的钱秘谈到这个话题时,主动给了大概的信息给他。
他哥哥到了那个年龄,确实该结婚了。
段淮叙没那个兴趣为人做媒,没空,他也没那个心思,只不过事情撞到他面前,他想出手的。
他和钱秘聊到了此事,钱秘表示:“文家的女儿?背景可以,但她个人条件可能差了点,只是个老师,你觉得行么。”
段淮叙:“我们家老爷子看这些么?”
钱秘听他这反问不知他心思,更没说什么。
段淮叙只说:“不要轻易小看任何一个人,你觉得她条件不好,或许,她能让你大开眼界了。去办吧,办成了,老爷子开心三爷开心,你年终奖也更多了。”
钱秘那段时间家中急需钱,还在想换新车。
段淮叙那最后一句话,无疑踩中他心坎。
后来,这婚事很意料之中地成了。
段清琅和文瑞英结婚的那阵子,老爷子高兴,连带着全家上下都赏,跟以前那富贵人家过年了打赏似的,全家雇佣的人都涨工资,连带着钱秘也换了辆不错的车。
私人危机解决时,他真的很认真地去看了家中那位老五。
段淮叙这位平常温润随和的君子之人。
可说他温润,他又很有思想,他和别人不同,他想要什么,要去做什么,一切都是很明确的。
他的目标可能会延展过很长的一条战线,可能这个过程中看不出他有任何的意图,直到很久之后,在某个很平常的午后、某个完全不会想起的瞬间,才会发现,原来他是这样计划的。
正如段清琅这事,很久以前他随口定下的一个安排。
也在此时应验了。
包括他造福全家上下的那些事。
他没有什么他想,他就是这样一个质朴的、心思简单的人。
当然,这个简单是反义。
段淮叙又打开手机去看屏幕,恩幼在傍晚时给他发过消息。现在的恩幼很黏他,有什么都要给他发信息询问,再或者一些分享日常的小事。她在工作中碰到什么新鲜的,再或者她有什么稀奇的问题。
都会下意识打开他的聊天框发消息给他。
而段淮叙每次也都耐心至极地,除了重要会议不会特别回她以外,其他时候都是尽量秒回。
他很有原则,不会轻易为了别人放弃自己要紧的会议。
当然,特别时候除外。
迈巴赫轿车很低调无声地驶离了那裏,一如十分钟以前道路另一旁停着的那辆揽胜。
裏面的满车春色,也在这场汽车尾气裏消逝殆尽。
那边,恩幼还不知道自己完全算是输了。
她那段时间在忙着栽土,整理自己家中的院子。她种了一些紫藤萝,还有仙人球,有一些摆在阳臺,有两个摆在她卧室的窗臺上。段淮叙对这些无感,但主要是她喜欢,所以他都默认了。
他的一切喜好都是随着她来。
不会有什么其他意见,以她为主。
段淮叙那晚回去的时候已是很晚,恩幼都已经洗漱完休息下,睡在蚕丝被裏迷迷糊糊听见声音,知道他回主卧了,脱衣服放东西,声音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睁着惺忪睡眼看过去,只见一清瘦颀长身影,穿着黑色羊毛衫,端着水杯喝水。
她知道他是为嫂家那孩子上学的事去忙了,再就是,可能要出差。
“怎么没去出差?”恩幼微慵地发出一声轻咛,也微微翻了个身。
“去忙事情,路上一些会议也推掉了。”
他说着,也俯身轻轻凑近她,抬手捋了捋她额角的碎发。
“怎么没睡?”
“知道你回来,醒了。”
恩幼睡觉时很静,那张脸也白凈轻俏的,温柔室光下看着很是喜人。
他轻轻低头在她颊上亲了一下。
“你猜我回来时看见了什么?”
“嗯,什么。”
段淮叙没说话,但恩幼这会儿已是有点清醒。
她看段淮叙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说:“嫂嫂和三哥……?”
段淮叙也算微放松地往后和她一起靠到床头,说:“他们应该会住到一起了。你的心愿完成了。”
这段时间,苏恩幼算是为了嫂嫂的人生大事操心得不行。
她也感慨,却没那么放松。
“其实,嫂嫂本身就对他有好感,两人能过到一起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恩幼也有点自己的小意见,微微抗争道:“而且……我可没说这是我的心愿,你这样说得好像我很喜欢多管闲事。”
段淮叙扯唇笑笑:“谁说不是呢。”
恩幼悄悄在底下掐了他一下。
段淮叙轻应一声,也没接着说了。
别人夫妻的事,他从不喜欢插手。
但如果是她,他愿意干涉,也很欣然干涉。
恩幼操心这事,她老在意她那嫂嫂,所以他也适当跟着关心下了。
之前和她打那赌约,其实一开始没那想法。
就逗她玩。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你跟我打的那赌?”
恩幼说起这些后背微微发麻,警惕雷达也竖了起来。
“你想做什么?”
段淮叙扯唇,捏着她的手玩:“没什么,只是想说,咱们好像还没有履约。”
恩幼缩了缩脖子,那赌约的报酬。
别说什么十次,这些天,这些日子包括当时在酒店,那都不止了吧。
“反正,我是这辈子不会去你办公室的。”
段淮叙听笑了:“我是逗你的,那你也信。”
“谁知道呢。”
她现在算是明白,段淮叙那张嘴,永远不能全信。永远不知道他这人随和皮囊下是怎样易变的心思。
“我只是想说,其实咱们俩当初根本就不用操心,不管有没有那个契机,他们也迟早会走到一起的。你一开始说嫂嫂和三哥没有感情,现在觉得呢?”
恩幼哪知道,她看事情没有他透彻,从来都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道:“那顶多就算三哥一早对她蓄谋已久咯。压根就没有什么商业联姻,你们段家子弟,全部都一个德行。”
段淮叙本想和她好好聊聊,谁想她拿德行这词来激他。
转而扣着她脖子把她摁床上亲了一顿,空隙间只听他带笑还有点恼意的低语:“好啊,都一个德行,你再好好体会体会,我是什么德行。”
恩幼清楚段淮叙私下偶尔的不正形。他其实有时私底下说话根本没那么正派,偶尔也会带儿化音,再有时候,也特有他自己那味。
恩幼也发现,他这人压根没面儿上那么光风霁月。
譬如他这人,他也会有情绪,也会有一些自己不齿的,瞧不上的,偶尔忙公事也松乏倦怠的。这些事,都是他们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相处裏体会到的。
初相识不会体会,只有一天天日子裏才会知晓。
再后来她把他们家中那些院子都给松土做了个小花园,那是花了差不多三个月时间整理出来的,和段雅真几个人一块。她算是做了个小贵妇,小包工头,请了几个人帮她干活,轮到段雅真来她院子裏一边干一边擦汗抱怨道:“恩幼姐就会欺负人,以前上学时候欺负我,现在在小叔叔家也欺负我。我要去告状。”
段雅真始终学不会完全改称呼。
她道:“还喊什么姐呢,早就该喊小婶婶了,知道吗?”
段雅真气得站直了身,故意跟她逗趣说:“好啊,小婶婶,全是我小叔给你的威风。那你也倒是说说,什么时候给咱们小叔叔添个丁,老段怎么说也都三十多了。”
恩幼在那逗得笑,直道:“什么添丁,这玩笑你也跟我开。”
可是之后也被无名指上的戒指硌到。那是段淮叙曾经偷偷藏着惊喜送给她的戒指,随这枚戒指一同而来的是他题的一笔字,那笔字她到现在都收藏着,放在家中的柜子裏。
直到很久以后她都没搞懂怎么会存在这样有价值的钻戒。
很少戴,也就刚好那两天戴了。
因为那时临近他们的婚礼,还是一场秋天。他们的婚礼定在了露天之外,在万裏之外的杜城,段淮叙在那裏准备了一场婚礼给她,届时,他们的所有亲朋好友都会抵达那儿,顺便体会三天两晚的美好杜城生活。
至于那片地方,恩幼不了解,也没去过。她只知道那儿有古城墻,有宝石一样透彻的海面,还有知名电影取景地。
只是在那之前,恩幼很意外地从他的书桌裏翻出了一封书信——
那是段淮叙在婚礼前和她说有份惊喜给她。
就在他的书房,他为她准备了二十三份礼物,至于这些礼物是什么,需要她自己耐心去寻找。
恩幼在裏面找到过奢侈品专柜限定高跟鞋,找到过鸽子蛋大的宝石,也找到过他十八岁时用的钢笔。
唯独意外的,是那封书信。
翻出那封写着恩幼亲启的信封时,她楞怔了一下,像是早有预料,也不太敢面对。
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确定无人。
她才打开了那封信。
来自三年前,段淮叙还未真正娶她的那个夜晚。
他从苏回京,独自坐在车内,腿边放着的是那些办公文件,可事实上在她坐他身旁时,他没有一刻註意力在那些东西上。她下车后,身上的香味始终遗留在他身侧,他望着这座城市,还是写下了这封信。
[亲爱的,苏恩幼小姐:
当你打开这封信时,应该是,你的26岁生日。
我不确定我们当时会在哪儿,我会在你的身旁,还是说我们再也没有见面机会。
我也不知我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文字,当我的秘书把这封信放到我屋内最隐秘的位置时,我告诉过他,不要让任何人看见、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这些只会在你26岁生日时,送予你的住所。
我并不是以一个势在必得的胜者身份来写下这些的,我也并不确定我是否一定可以得到某段感情的那个人——
事实上,如果必要我来说这段感情的话,或许,我都不能称之为是感情。我更愿意形容它是一种感觉,男女之间的、很微妙很特别的一种感觉,在我们对视时,在我们每次交流时,它好像不存在,可它又确确实实存在我心中的。
第一次见你,你很温柔,你很娇俏。我可以承认,我确实有一秒是为你那种娇俏所打动的,被它所吸引,可我又知道我并不是能占有它的,如果可以,它更应该是很完好、很完整地保存在一个地方。
就像这封信,如果没有机会,它或许永远都不会见到世人,不会被任何人所知。
我想,如果我们再也没有见面机会,我也永远不会去主动提及的,不会夺取,不会要挟,不会强求。因为我不认为一段感情该是那样的,可是,我心中又确实是有那一种期盼,从十月你回京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可以把你那把古琴修缮好之后再亲自送还到你手中吗?我可不可以,再有机会感受到你身上那最后一丝气味?
我想,我大概是真的孤单太久了。
所以如此不能隐蔽我内心所想,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卑劣。
可是,我又确实沈迷于此。
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希望你每天都可以是那个洒脱活泼的苏小姐。如果我们再不能见,希望你每天都好,如果你有了爱的人,那么希望他皆是良配,是你心中最想要的那个人。
希望你可以被生活善待,所感永远是温柔。
希望你生活开心。
——祝愿你的,段先生。]
他没有在信中表述一句喜欢,没有说任何一句我爱你,或者是他对她的爱意。
可他三年前那种很淡的。略带忧郁的,像那场下雨天一样湿漉的心情实实在在透过信纸传达到了苏恩幼的心中。
在距离如今上千天以后,如时光回溯一般,让她的心臟又被凭空射了一箭。
那天她拿着那封信,不自觉往回望。
书房透进来的阳光正好,可是她却有些感受到了,来自那个清瘦男人三年前站在这儿的温润感慨。
那个艷阳高照的晴天,段清琅提着礼亲自去文瑞英家中接了她,顺便探望了二老。
要接老婆搬家,不可能是让她自己动身,更不可能要她来表示。事实上文瑞英本身也在想,这事要怎么和他接洽。
后来接完吻的那个夜晚,他们独自在他家中度过了一个良好的夜晚。
文瑞英很久没有过那样的晚上,两个思想成熟且事业稳固的人相知相互了解地靠在他家中的沙发上,也确实如他所言,他家裏的生活品质很好,所有家居家电全都是最上乘的品牌,地处京中最好的公寓小区,很适合独居年轻人居住的那种。
面积一两百平,不会过大,到时她打扫卫生起来也方便。
他们准备了一些吃的,也有毯子,看了一场电影,是文瑞英平时很喜欢的情感片。以前她和那些小男友共处一室想看的,可通常情况下对方都不会懂她。
满脑子也只有快进二人关系,对于一些她所感所想,仿佛脑子裏没有半点知识的废物。
除了身体交流,他们灵魂空洞得像黏腻湿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