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甚至……不是曲宁的转世呢?”唐沐轻飘飘地吐出了问题,尾音却带着颤,仿佛狠狠地扎了自己一刀,疼痛难忍、鲜血淋漓。
“……你会再看我一眼吗?”
顾苡谦一时间被他问住了,他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去思考如何回答,而是思索起了唐沐是怎么想到这么刁钻的问题的。
没有多做犹豫,顾苡谦直截了当的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我!”唐沐明显激动了起来,顾苡谦的手被他攥得更紧,低哑地嘶鸣从他喉咙里溢出来,那双总是黑亮柔和的眸子变得暗淡泛红,几近破碎。
短暂的爆发后,情绪变得更加低落,唐沐脱了力,与顾苡谦交叠的那只手疲软地下坠。
唐沐确实很不正常,但正常状态下的他能够把那些负面的东西都藏在心里,依旧同人谈笑。但醉酒后的他,再没了限制,所有压抑着的晦暗心绪都汹涌地淌了出来。
发怔的顾苡谦没能擎住唐沐的手,他从没想象过这张脸上会露出这样的神情,痛苦的、颓然的、酸楚的……无论是曲宁还是唐沐,他们似乎永远用笑脸示人,从来不袒露自己的悲苦。
百余岁的曲宁能够如磐石般,从不落泪。但只有三十岁的唐沐……他在顾苡谦的面前变得破碎,泪痕无声地蔓延。
唐沐没有得到答案。他的嘴角习惯性的上扬,眼睛却黯淡无光。他重新变回了蜷缩的姿势,而这一次不再有给顾苡谦留的位置。他背对着身旁的人,肩颈处形成冷硬的夹角。
顾苡谦试图触碰他,却被唐沐抗拒地避开。
他带着泣音呓语:“别对我这么好,我配不上……”
“你去找你师兄真正的转世吧,我不是他……这些日子就当是我偷来的,对不起……”
先前不允许他说对不起的人,现在却反倒一声声地道着歉。
顾苡谦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诞极了,他不明白唐沐因为什么而突然崩溃,也不明白那个会强按着他亲近的人,为什么会先一步退缩。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说?”固执的魔修讨要着这一切的缘由。
唐沐沉默地背对着他,许久,喑哑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顾苡谦,你知道三生花到底有什么作用吗?”
顾苡谦不知道,那本《丹草通鉴》是他能找到的,对三宝渡生花记载最详尽的典籍了。可上面也只是模棱两可的进行了简短的描述,可能只有已经离去的曲宁知道更多。
唐沐低低地笑着:“你不知道……”
“那你也不知道那株草有灵智,不知道它长在曲宁的丹田里……”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管不住嘴,唐沐脑子里存着的那些东西被原原本本地吐了出来。
原本只是猜想的念头,此刻,在上头的醉意中,也被他用笃定的语气说出了口:“我不是什么转世……我和你的宝贝师兄没有关系……我只是……看起来像人的半棵破草而已。”
顾苡谦被唐沐嘴里的信息震住了。
他想起了他最后看到曲宁的遗体时,腰腹处的那道伤口。也想起了他们逃亡途中,曲宁时不时地头疼和呓语。
可最令他震惊的,是从唐沐的口中听到了这些。
他失声地盯着唐沐,视线在他的背影上逡巡不去。他忽的发现唐沐的左手,似乎这一晚上,都没有从小腹上挪开过。
顾苡谦咬牙狠下心,强硬地拽过了唐沐,不顾他的反抗,强行把手按在了他尽力掩藏的腹部,用真气裹住神识探入深处。
他看见了唐沐的丹田,也看见了中间那棵残缺的花朵。
亲眼看见那朵只剩五瓣的花时,顾苡谦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那里应该是六片花瓣,而缺少的那一片,现在在他的识海。
是因为这个吗?顾苡谦似乎明白了唐沐今晚的异样。
寻常的转世之说,只与神魂有关,作为容器的躯体则完全不会参与。可应该在曲宁丹田里,同他一起消失的三生花,此刻出现在了唐沐这个现代人的体内,在同样的位置,有同样的残缺。
更何况,唐沐他觉得三宝渡生花拥有灵智。
所以,他以为自己是……借用曲宁外貌,化作人形的灵草吗?
这样一来,连初遇那天,自己识海中三生花瓣的反应,都有了解释。
所以……唐沐他才说自己鸠占鹊巢,才觉得自己是个可耻的骗子。
顾苡谦微凉的手按在唐沐腰腹,陷入了沉思。而唐沐感觉自己被那抹凉意刺伤了,他在顾苡谦手下瑟缩,轻微难止的抽噎让他呼吸困难。
顾苡谦松开了钳制,唐沐变本加厉地远离了他,缩到了另一个床边的角落。他望着那个轻颤的人影,酸涩地叹息。
“你为什么这么聪明呢……”聪明到让自己痛苦。
唐沐的猜测很有道理,有理有据,没有什么错漏。
可在顾苡谦看来,唐沐的猜想从根本上就不成立。现代枯涸的灵气,怎么可能支撑灵草化形。更大的可能,问题还是出在那个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三生花上。
但唐沐在担忧,这个厌恶孤单,害怕被抛弃的男人,他渴求着安全感,他想要一个保证,一个能把人套牢的承诺。
顾苡谦似乎碰到了唐沐手中空荡的虚幻绳索,他垂眸思索。
唐沐实际上是什么,对他重要吗?也许最开始的时候是吧,但是现在……
魔修自愿地接过了那套索,套上了脖颈。
顾苡谦爬上了床,他靠近了自顾自锁闭自己的唐沐。轻轻碰了碰他环抱着自己的指尖,得到了意料之中闪躲。
醉酒的人其实很笨拙,他能想象到的最远的躲避,也局限在了这一方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
顾苡谦把唐沐从自己的“壳”里掏了出来。刚刚踏进修仙门槛的唐沐在元婴期的魔修手下毫无还手之力,反倒是顾苡谦为了保证不伤到面前的人,面上尽是紧张。
“唐沐。”
被喊到名字的醉鬼终于停下了无休无止地挣扎,茫然无神的眼里蕴着未尽的泪水。
“唐沐……”
顾苡谦一遍遍念着那个名字,尽全力稳住自己的呼吸,羞赧到四肢发麻。
他学着之前看过的唐沐的样子,俯下身,轻轻含住了身下那个人的嘴唇。
那是和被动接受的时候截然不同的感受。当他自主地去靠近时,他才发现那片窄窄的艳红皮肉是那么细腻柔软,没有抵抗、予取予求,连呼吸里都填满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可能过了两秒,又或是过了几个世纪,顾苡谦弹起了上半身,粗重又凌乱地喘息。
只是唇齿相碰就已经达到极限了,真要顾苡谦像唐沐那样,安然而热情地得寸进尺、攻城略地,是绝对不可能的。
某个哭得很狼狈的醉鬼现在安静如鸡,他呆呆地望向顾苡谦泛红的艳丽面庞,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还带有余温的下唇。
顾苡谦被他看起来没羞没躁的行为激得倍感羞耻。
“够了吗?”浑身都泛着红的魔修狠狠闭上眼,轻颤着询问出声:“这是我的回答,够了吗?”
他牵着唐沐手中的套索,在自己脖子上栓了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