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四十生白发,放几十年后很少见,可放这个年代,却是再正常不过。
就这还是他作为高中老师,没有太多体力劳动,加之平时比较注重形象的结果。
换成其他工人,或者是农村人,只会更苍老,三十岁像五十岁都比比皆是。
周诚的视线越过庄超英,看到了他身后跟着的略显臃肿的身影。
庄阿婆。
庄超英的老母亲,他这辈子的阿婆,也就是奶奶。
庄超英还没进门时,庄筱婷便听出了脚步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
庄阿婆进门时,她声音小了一点,但还是很有礼貌:“阿婆。”
庄阿婆脸上本就没几分好脸色,进门看到庄筱婷的第一眼,脸色顿时又勉强了几分。
她的嘴角往下拉了拉,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不痛快的东西,却又不好当场发作出来。
周诚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深深皱了皱。
透过记忆,他知道庄阿婆不喜欢筱婷这个孙女,非常的不喜欢。
不仅是因为庄阿婆本身重男轻女,说起来很大一部分原因,还出在了他身上。
他这便宜老爹庄超英是个彻彻底底的愚孝之人,习惯性的牺牲自己的小家去讨好他父母那边。
明明一家五口过得紧巴巴,他仍每月从工资里拿出不小的一部分去补贴父母。
庄筱婷没出生前,庄超英一直拿出三分之一的工资。
等庄筱婷出生后,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原本就不宽裕的日子更加捉襟见肘。
无奈之下,他上交的养老钱便缩减到了四分之一。
庄阿婆本就厌恶孙女,又因为孙女出生每个月让她少拿了七八块钱,自然对庄筱婷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庄筱婷也知道庄阿婆不喜欢她,可她只能装作不知。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若非周诚穿越过来横插一脚,庄家本就只会有一儿一女,也就是庄图南和庄筱婷两个孩子。
正是因为多了他,这个家才变得更加窘迫,也是多了他,庄阿婆才每月少拿了钱。
原本剧情中,庄阿婆虽说依旧不喜欢庄筱婷,可至少面上还装一装,
如今多了周诚,导致庄筱婷更被嫌弃,以至于很多时候,庄阿婆连装都懒得装了。
“筱婷,来,去给你阿婆倒杯水。”
庄超英说着,又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退烧药,也给你二哥倒杯水,让他吃一粒,不要吃多了。”
庄筱婷乖巧地点头,接过药片,转身去拿杯子倒水。
这时庄阿婆道:“不用给我倒水,赶着急呢。景诚不舒服,就先喂他吃药。我说都进门了,景诚也不叫人!”
周诚没出声。
庄超英倒想提醒周诚一句,他看到周诚醒了,给他递眼色,周诚只当看不见。
庄筱婷去倒水,庄阿婆只瞥了周诚那边一眼,也没什么真切的关心,便对着儿子开了腔:
“这在外面一路上我不好说。我说老大啊,”她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子不满的劲儿,“你这个月的工钱都发好几天了吧?怎么还不送过去?还得劳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大老远从家里亲自跑来一趟。”
庄超英微微低头,连忙解释:
“妈,前天才发的工资。昨天学校里事多,学生上课,哪里来得及。今天周日准备给你送去的,可景诚又发烧得厉害,我一早起来就去卫生所拿药,这才刚回来——”
说着,他目光转向铺上的周诚,像是在证明自己没说谎。
庄阿婆没有说话,脸色倒是缓和了些。
“我知道老大你孝顺,不会无缘无故地拖延。我这次过来,其实就是担心你家有事。”她顺势给自己铺了台阶。
床上的周诚听得直想翻白眼。
刚才那要钱的语气,可没一点关心的意思。
正常人自然听得出来庄阿婆不过是在往回找补,可偏偏庄超英就吃这一套。
“我知道妈你不是为钱......”
他伸手探进衣服内衬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叠整齐的票子,看模样有大几十块。
这年头最大的面值还是十块的“大团结”,庄超英这个月工资到手七十块,花了几毛钱买药,剩六十九多点。
庄阿婆的目光落在那花花绿绿上,眼睛不自觉地就亮了起来。
庄超英数出十八块钱,递给庄阿婆,
“妈,还是十八块,这个月的。”
庄阿婆接过钱,喜笑颜开。她一张一张认真点了点,点完,揣进怀里,目光又落在庄超英手上,表情立刻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还有零有整的数给妈,明明两张大团结的事搞这么麻烦!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让你成家立业,多给两块钱你扣扣搜搜舍不得!”
庄阿婆的语气尖刻起来。
庄超英嘴巴张了张,他也没想到自己老母亲变脸这么快。
不过他不敢反驳,只是苦着脸:“妈,不是舍不得,是咱们不一早说好就是十八块嘛。”
庄阿婆斜他一眼:“说好?以前还说好二十五呢,不照样变十八了?”
庄超英语塞了一瞬:“妈,以前交三分之一,那是因为家里只有两个小的。现在三个孩子了。”
他语气恳切:“图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得很。筱婷和景诚也不能饿着。三个孩子的定量压根不够吃,不够的部分只能从私人手里买高价粮。要是还交三分之一,这几个孩子哪里受得了。”
庄阿婆不以为然。她扫了眼正捧着搪瓷杯倒好热水、站在周诚床边替二哥吹水降温的庄筱婷,道:
“多养个孩子也用不到一个月七八块啊。妈养你那会,一个月四五块都用不了。现在下面农村,两块钱一个月都能养活个孩子!”
庄超英苦笑:“妈,年代不一样了啊!咱们城里定量不足,粮食贵,花钱的地方多。就算是村里,两块钱一个月,那是把孩子当人养吗?”
庄阿婆哼了一声:“怎么不当人了?能活不就成了?”
说这话时,她目光还盯着庄筱婷。
这个年代,多七八块少七八块,生活水平的差距是相当明显的。本来她可以过得更舒坦些,就是多了庄筱婷这个臭丫头,才让她没那么舒坦了。
庄阿婆说话时,庄筱婷一直低着头。
她一边吹着水,一边用手捧着杯子,忍着烫,用手心带走更多热量。
“二哥,吃药了。”
她声音还是细细糯糯的,像是完全听不到阿婆的话。
周诚取下毛巾,撑着胳膊坐起来,把毛巾递给庄筱婷。
庄筱婷一手接过毛巾,一手把药递过来。
那纸里包的退烧药是一种大白药片,小孩吃容易卡喉咙那种,看起来像是安乃近。
自己什么毛病自己清楚,周诚只是装作吃药。
药拿在手里,就直接送进系统空间。
他只是嘬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
这时候,那边庄超英不再吭声,庄阿婆倒是觉得自己有理,顿时更来劲了。
她像训斥小时候的庄超英一样:
“能把人养活就不错了,这么多孩子,你还想养成什么样?想要养好,就得少生。早有这心思,当年生出闺女来,就该问问谁家没孩子,早点把赔钱货送人!”
庄阿婆此言一出,庄超英脸色都忍不住变了。
他是愚孝不错,可他对自己的孩子还是相当爱护的。何况他有两个儿子,只有一个女儿
比起老二庄景诚,他心里其实更疼爱闺女多一点。
庄超英哪怕变了脸色,也是不敢跟庄阿婆甩脸的。
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真让周诚看了憋气。
庄超英顾及这顾及那,可周诚不想管那些。
庄阿婆上门要钱,阴阳怪气地哔哔赖赖他无所谓,可她不能当面说庄家的闺女是赔钱货。
庄筱婷紧抿着嘴唇,眼眶刚刚泛红,眼泪还来不及落下来,
周诚已经抄起手中的杯子,直接朝庄阿婆脚下砸了过去。
‘乓啷!’
一声金属震响,搪瓷杯蹦得老高,冒着热气的水花四溅。
庄阿婆一个激灵,“哎呦”一声,差点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