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庄超英拎着一包行李大步跨出门,庄图南忍不住喊了一声。
庄超英的脚步只微微一顿,接着便从墙边推过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
幽深的巷子里,他在拐角处停下,忍不住扭头望去,那透着灯光的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追出来。
“呵。”
他苦笑了一声,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他实在想不通,这一家子人,为什么就没有一个能理解自己。
孝敬父母,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传统美德吗?怎么如今,连最基础的伦常都变得这般艰难。
庄超英攥紧了车把,仰着头,看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深吸一口气,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勇的战士,孑然一身,逆着滔滔浊流,独自踏上那条他坚信不移的正道。
一股莫名的悲壮与感动在胸腔里翻涌,他猛地蹬起自行车,在空荡无人的街道狂飙,越蹬越觉得浑身是劲。
庄家院里,黄玲拉住了庄图南,没让大儿子追出去。
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声响一消失,周诚便很贴心地过去把院门关上了。
黄玲红着眼眶,林武峰和宋莹站在一旁,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看着邻居关切的眼神,黄玲抬手抹了抹眼睛,勉强撑起一个笑来:“林工,宋莹,让你们看了笑话。”
“哪有!”宋莹连忙应了一声,紧接着便沉沉地叹了口气。
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庄超英在外人看来,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
工作体面,文化高,不打骂老婆,重视孩子,说话永远温温吞吞,怎么看怎么好。
可又有几个人知道,这是个‘愚孝男’,连哪个是自己的“家”都拎不清。
有孩子在跟前,黄玲也不想拉着宋莹诉苦。
略略寒暄了几句之后,她便带着三个孩子回了自家屋里。
进了门,黄玲在桌边坐下。
庄图南挪动着步子过去,抿了抿嘴唇,开口问道:“妈,你为什么不肯让阿婆过来呢?阿婆腿受了伤,需要人照顾。爸是长子,理当照顾阿婆的。”
黄玲和庄超英的争吵,他们在隔壁林家也断断续续听到了一部分,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庄图南知道庄赶美一家不愿意照顾阿婆,可在他看来,那是叔父一家没有孝心、德行有亏,却不是自家不尽孝的理由。
黄玲茫然的抬头,望着大儿子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听着他语气里那份不解中隐隐夹带的不满,她懵了一瞬,紧接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难受得紧。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组织语言,耐着性子给大儿子解释。
然而话还没出口,周诚便没好气地抢在了前头。
“庄图南,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阿婆受伤,爸照顾阿婆是天经地义。可你动脑子想想,阿婆一来,累死累活伺候人的是咱妈。咱爸那一腔孝心,全都转嫁到咱妈头上了。他动动嘴皮子,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个‘大孝子’。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事?”
庄图南没想到周诚会连名带姓地喊自己。
他有些生气,再想他的话,也觉得全无道理,于是立时便涨红着脸大声反驳道:“咱们都是一家人,哪用得着分那么清楚?妈受累,咱们肯定会分担,爸也一定会分担,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周诚冷笑了一声:“你愿意分担那是你的事,可别扯上我,也别扯上筱婷。
阿婆受伤,咱们家跟那边本应各担一半。那边一点不肯担,咱爸孝心上头,要全揽过来。然后呢?
两家人的担子,全压在咱一家身上。阿婆平时的吃喝拉撒、起夜翻身,是你方便去伺候,还是咱爸方便去伺候?到头来还不都是咱妈一个人的事?
说到底,阿婆过来,这份负担九成九还是咱妈扛着。咱妈又不是没有亲爹亲娘,外公外婆还活得好好的呢,她要尽孝,也不是这么尽的!”
说着,他不依不饶继续道:
“真要算孝心这笔账,咱爸每个月给阿爹阿婆二十块,妈工资更高,该给外公外婆二十五块才对。
妈为什么不给?是她不孝顺吗?不是!
是给了外公外婆那边,家里的钱就不够用了,得饿着自己的孩子。庄图南,你扪心自问,你才吃饱几天饭啊,你忘了之前饿肚子的滋味了?”
周诚一连串话怼得庄图南张不开嘴。
他愣愣站在那里,无言以对,脸上仍残留着几分不服,可之前那股理直气壮却已经没了。
看着庄图南尚不肯完全低头的模样,周诚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庄图南年纪终究还小,他也懒得跟他较真。
不过庄图南毕竟跟“孝庄”走得太近,受“孝庄”的影响太深。
有些事,能扳过来还是要趁早。现在把话挑明,把道理摆上来,也省得庄图南日后继续受‘孝庄’影响,变得跟电视剧中一样成为‘孝庄二代’。
“景诚,图南是你哥,你语气好一点,不能这么跟他说话。他只是还小,一时没想明白。”
黄玲语气里带些责备,脸上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而还带了抹笑容。
小儿子能这样透彻地理解自己,让她这当妈的心里热乎乎的。
大儿子庄图南平日里自然也是懂事的,可到底,还是小儿子早慧,更明白事理。
有些话,她这当媳妇的,当妈的没法说,只能由其他人说。
今天周诚一番话简直是把她的心里话说出来了,让她简直不要太舒坦。
庄图南没想到母亲会对周诚说自己还小。
什么叫他还小?
明明周诚比他更小。
周诚还有一些话没有说完,不过他也不打算去刺激少年那颗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
他转过头,对一旁揪着衣角的小姑娘问道:“筱婷,除了二哥刚说的这些,你觉得妈不让阿婆住过来,是为了什么?”
小姑娘看看黄玲,又看看庄图南,认真地想了想,才细声细气地说道:“阿婆不喜欢我。妈是不想让我在家受委屈。”
“说得没错。”周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咱家房子小,阿婆要是过来,根本没地方住。她要住,就只能住你那间小阁楼。你呢,就只能再回来跟爸妈挤一张床。”
小姑娘小嘴下意识地嘟起来。
她倒是没想到这个。
当然,她不是不愿意跟爸妈一起睡,只是不想让阿婆住进她的小阁楼。
她的地盘,爸妈可以睡,大哥、二哥可以睡,甚至隔壁的林栋哲都能睡,可阿婆,最好不要。
周诚又道:“阿婆是什么样的人,妈知道,我也知道。她要是过来,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定量带过来。
你二哥我饭量大,咱家现在只能勉强吃饱。再多添一张嘴,谁都别想吃饱饭了。而且老人觉浅,夜里事多,一会儿喝水一会儿起夜,会打扰家里人休息,白天她没事干,也会打搅你二哥我学习。
咱妈从来不怕自己累,她是怕我们受委屈,怕我们挨饿,才宁可跟爸大吵一架,也绝不松口让阿婆过来。筱婷,这些你可要记好了!”
小姑娘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二哥。妈都是为了我们好。”
说着,她一把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黄玲。
黄玲听着小儿子把自己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又见女儿这般懂事,心里一酸,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下子便掉下来。
黄玲一落泪,庄筱婷也没忍住,跟着呜呜起来。
庄图南眼眶红了,心里全是懊悔。周诚的话,他听得明白。
话里怕影响休息,影响学习,指的其实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