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在床前投下薄薄一层清辉。
庄超英躺在床上,手里拿着蒲扇,也不扇动,只是盖在身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出神。
身边的黄玲翻动了下身子,他侧头看去,就看到一双同样盯着天花板,却微微泛着光的眼睛。
他知道,与自己有心事不同,黄玲是因为小儿子载誉而归,激动得合不上眼。
静默中过去半晌,庄超英低声开了口:“景诚这回在首都见了大世面了。去年在三省,还有人搞不清,问他有没有去看升旗。今年倒好,不仅去了,还把合照给带回来了。”
黄玲嗯了一声。
合照,指的是周诚和刘宪他们在城楼前的合影。
毕竟都到首都了,该去的地方自然要去,该留的纪念也得留。
大合照被黄玲特意装了相框,就挂在了墙上最显眼的地方,一进门,抬头就能看到。
白天那些闻讯上门的邻居,围着那张照片,无不赞叹,毕竟那朱红肃穆的城楼背景,是无数国人的向往。
“阿玲,景诚之前说,首都现在也到处是等着插队的知青,真没想到啊。我原本以为首都会好点,没想到哪都一样。”
黄玲自然也一点不漏听了周诚在首都的见闻,她轻声感慨道:
“是啊,知青太多,工作太少,就算是首都一时半会儿都没办法解决问题。”
庄超英沉沉叹了口气,沉默了一阵才道:“困难只是一时的。其实……现在能回城就已经万幸了。桦林......她连回都回不来了。”
“桦林”两个字一出口,庄超英的声音便掩不住的伤感起来。
黄玲听罢,先是默然不语,随后也跟着叹了口气。
庄桦林是庄超英的小妹,论排行还在庄赶美前面。
当年国家号召上山下乡,庄桦林本可以拿到一个进厂名额,结果名额被庄家二老强行转给了庄赶美,于是庄桦林就只能顶了弟弟,只身去了贵省下乡插队。
乡下生活苦,日子难熬。庄桦林学习好,生性又好强,不甘心当一辈子农民,于是在劳动之余,拼命学习,终于抓住机会考上卫校,最后被分配到当地卫生所做了护士。
生活稍稳之后,她最心心念念的,便是回家,只是奈何没有机会。
独在异乡,举目无亲,跟家里的联系一年到头也不过一两封书信。
日子久了,她也就在当地结了婚。
然而这十几年过去,知青返乡政策终于下达。
然而,政策规定,已婚且有国家分配正式工作的知青不能回城,庄桦林恰恰就给卡在了这条线上。
庄超英跟庄桦林感情很深,这么多年,他也无时无刻不希望小妹回来。
他对孩子的教育看得重,很大程度上也是受庄桦林遭遇影响的缘故。
当年庄桦林要是能把书读完,学历再高一级,便完全可以留在城里。
奈何,这学历差了一线,就是一辈子穿皮鞋跟一辈子穿草鞋的差距。
庄桦林的来信里,真切的描绘了下乡的生活有多苦。
庄超英怕苦,也怕自己的孩子苦。
他严格要求三个孩子读书,就是害怕,害怕自己的孩子再步妹妹的后尘。
本来知青能够返城的消息刚传开时,他还满心期盼。
结果规定残酷,等到最后,只等来一盆冷水。
黄玲很清楚丈夫跟姑子的经历,可她能说什么呢?只能说造化弄人。
庄超英缓和了下情绪,话音一转道:“桦林虽然不能回来,不过根据返乡政策,桦林的孩子还是可以回来落户的。”
黄玲心里一突,她皱了皱眉,话音里多了几分警觉:“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庄超英像是心虚,声音又低了几分:“上周我去爸妈那,妈跟我说,桦林已经买了火车票,让鹏飞过来,这都一星期了,算算日子,鹏飞应该也快到了。”
鹏飞,姓向名鹏飞,是庄桦林在贵省结婚生的儿子。
黄玲猛地坐起身来,声音死死压着:“这种事你现在才说?”
庄超英也连忙坐起,小声辩解着:“我之前工作忙,一时间给忘了。再说,妈跟我说的时候,鹏飞都在路上了。”
“工作忙?忘了?”黄玲冷笑一声,“你忘了我不信,不过你妈先斩后奏,先应了再通知你,我还是信的。”
一提起庄阿婆,黄玲胸口的怨气便一股脑地往上冒。
她冷冷看着庄超英:
“当年图南出生那会,你妈过来照顾我月子。前三天,你妈一动不动坐床边,吃着喝着没停下,不知道的以为她做月子呢!到了第四天,更好了,人直接不见了。一打听,主动申请出差去了!过了几天还让人带话,笑死,人都到外地了,我还能说什么?”
她顿了顿,冷笑更深了,“那时候刚结婚,我就想,她那么欺负儿媳妇,就不怕子女不孝,老了遭报应?”
她轻哼一声:“到了景诚出生,她又来这么一套,那会,我才彻底看清了。她是真不怕,因为她有你这好大儿呢!”
庄超英最受不了的就是黄玲总是把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翻出来。
过去两人吵架,十次有八次是因为这些。
他很想怒斥回去,可那些事,他本就理亏,加之又是深更半夜,他实在不想吵起来。
屋里的那点月光,映着黄玲那张冷到极点又带着讥讽的脸,让庄超英莫名地有些发怵。
可他到底还是强撑着哼了一声,把手里蒲扇往床头一丢,侧过身去,赌气般重重躺下。
黄玲也不继续说什么,只是瞥了眼里屋的方向,见那边毫无动静,这才重新躺下,转过身去,背对着庄超英。
周末,黄玲是早班,天都没亮,便做好早饭匆匆上班去了。
庄超英起来,跟三个孩子吃完饭,在孩子收拾碗筷的间隙,清了清嗓子道:“图南,景诚,筱婷,一会咱们坐车去阿爹阿婆家。正好景诚又上了电视,拿了冠军,咱也让阿爹阿婆高兴高兴。”
庄图南点点头,庄筱婷不想去,也没办法拒绝,而周诚则很干脆地端着碗筷跨出门去,丢下一句:“不去。”
除了过年过节,周诚才不会去老庄家。
过年过节是为了体面,是为了不让黄玲被人在背后说闲话,平时去图什么?
庄超英憋着一口气,等周诚从厨房折返回来,忍不住沉声道:“你多久没去阿婆家了?你不去,在家又能干什么?”
“看书,遛弯,找地方钓鱼,去少年宫打球,睡觉,我能干的事多了。”
周诚随意的掰着指头。
“你!”
庄超英被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激得火起,可又只能强忍下来。
毕竟周诚不是庄图南,真把这家伙说烦了,肯定又得撸袖子。
父子俩一旦真干起架来,不论输赢,他攒了半辈子的名声,肯定会全毁了。
庄超英黑着一张脸:“随便你吧,图南,筱婷,收拾一下,咱们去商店买点东西,你们喜欢什么,也一并买了。”
庄超英试图用买东西让周诚后悔。
周诚听了,心里只觉得好笑。
就现在商店里那点玩意,吃的喝的玩的,他早就腻了,不说他,就连庄筱婷也早就被他投喂的基本没有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