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诚踏进御书房时,庆帝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玄色龙袍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这个中年男人,像一尊沉默、隐忍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压着引而不发的熔岩。
他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周诚脚边。
“儿臣叩见父皇。”周诚谨守礼仪,跪下行礼。
庆帝没有转身,也没有叫他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光肉眼可见一寸一寸地暗淡下来。
窗前的庆帝,恰似站在了明暗的分割线上,身前是最后的光亮,身后是一片浓重的阴影。
没有侍者太监前来点烛,哪怕是庆帝最亲近的侯公公,此时也不知在何处候着。
来时周诚便已经察觉,整个御书房周边,没有半个身影,空旷孤绝。
“你确实比太子更有耐心!”
庆帝终于转过了身,他的表情陷在一片暗色里,只有身体的轮廓镀着一层暗红光晕,像一尊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雕塑。
就在数日前,太子也曾跪在这里。
太子对他心怀敬畏,可跪得久了,身体难受,便会有些细微的小动作
而周诚,却一动未动。
不仅是身形、表情,甚至连呼吸、心跳的节奏,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强大的内心,超越了他见过的所有人。
同样是他的儿子,不得不承认,周诚的城府、心性、手腕,各方各面,都远远将太子跟二皇子甩开。
对比下来,两者简直不似同龄人。
作为他的儿子,周诚心思深沉,意志坚定,手段更是凌厉决绝,
不论从任何角度,这都是一位极其优秀的皇子,
可唯独,这个儿子,对他没有足够的敬畏之心。
庆帝向前踏了一步,一股迫人的气势从他身上喷发,俨然像一座大东山凌天坠来。
以他为中心,像是出现了一个黑洞。那可怜兮兮的夕光余烬,都被他的存在捕获,坠入无尽的深渊。
“你很得意?”
庆帝的声音低沉,似从天外而来。
“你确实该得意!”
他像是自言自语,
“衣不染尘,手不沾血,你斗赢了承泽,斗赢了太子,像是什么都没做,便天意垂青,朕便该把储位夺来给你!你的手段很高明,几乎没有任何痕迹.......”
他微微一顿,话音转厉,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跟那个女人搞在一起,做出那有悖人伦之事!”
他眼瞳里泛着幽幽的光,一如在广信宫呵斥李云睿一样,他低沉骂道:
“恶心!”
周诚安静地听着庆帝的怒斥,他没有说话,脸上甚至都没什么表情。
像是没听到,像是听不懂,更像是不以为然。
怒骂一句后,周诚的那种漠然,那种不在意,反倒让庆帝感到难受。
庆帝沉默了。
他本以为被自己叫破了丑事,周诚就算再如何伪装、再如何坚定,也要惊慌失措,甚至磕头求饶。
可周诚的反应,每每出乎了他的预料。
庆帝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里。
一时间他只能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你胆子很大!”
良久,他冷冷道:
“朕知道了你跟李云睿的丑事,知道那个孽种,单凭这一点,朕就可以废了你,让你千般努力,万般谋划,彻底成空,你就不怕?”
“不怕!”周诚仰头,声音平静。
庆帝面无表情:“为何不怕?你应该怕!你算计那么多,不就为了那个位子?”
周诚思忖了一瞬,像是组织下语言,道:“父皇,你还记得当初在京都府,我打二哥的那记耳光吗?”
庆帝淡淡道:“自是记得。朕现在很后悔,对你过于纵容,以至于你无法无天,胆大妄为!”
周诚很认真地说:“儿臣一直坚信,丑事,只有传出去,才叫丑事。我做,不是罪。谁传,谁有罪。”
庆帝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身为皇子,掌掴兄长,乃大不敬之罪,悖逆人伦。
他当初为何没有追究周诚,除了他准备扶持周诚外,更多也是源于这个道理,
事情没有闹大,那便算不上罪过。
庆帝没想到,当初一句他认可的由头,时隔大半年,回旋镖竟又扎回到自己身上。
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错了,他强硬道:“那只是个例,朕不罚你,不是为你,是为了护住承泽的名声!做了龌龊事还不让人说?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诚:“儿臣敢做,自是不怕人说。儿臣与父皇当时的想法一样,也是为了其他人好,毕竟我辈之人犯错,传出去,承受代价的,不一定是我这当事人。”
“什么意思?”
周诚:“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要如何议论、如何传扬,是他们的自由。只是儿臣认为刀比嘴硬,刀在儿臣手里,儿臣不开心,便要杀人。谁说,便杀谁!”
庆帝冷笑一声:“杀人?笑话!这宫里宫外,你能杀多少?杀人若能解决所有问题,那还要规矩,还要律法做什么?若是天下人都说,难道你还能杀天下人?”
周诚淡淡道:“天下人敢说,无非就是杀的不够多!”
庆帝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你说多少够多?广信宫里的人说,你可以杀广信宫的人。诚王府上的人说,你可杀自己府上的人。若其他人还在说呢?若满朝文武,黎民百姓都说呢?”
周诚平静地看向庆帝:“文武说,杀文武。黎民说,杀黎民,儿臣说了,谁说杀谁!天下人说,那便杀天下人!儿臣认为,这天下,把几句话看的比命重的人,还是少的。”
庆帝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凭他大宗师的敏锐,他发现周诚并非是在说大话,那字字句句,竟是发自真心。
他是真有杀天下人的觉悟!
周诚自然是真心的。
他不会说谎骗人,更加不会骗自己。
他可不会有范闲那种人人平等的天真想法。
他是三皇子,是庆国的诚王,是集破国伟力于一身的大宗师,普天之下,没有人可以让他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而犯了错,自己却不用承受代价时,于天下人而言,他便不再是人,而是神!
纯粹的权力都可以把人塑造成神,更遑论他这种集权力与个人伟力于一身的存在。
他可以把自己当人,可天下人不可以。
谤神,是死罪!
庆帝当然不知道周诚的想法,他只觉得周诚彻底疯了。
恍惚之间,他竟有些恍然。
他有点明白,为何周诚会与李云睿搅和在一起。
这两个疯子,一个比一个疯,若非身份不合适,他们两个还真是绝配!
庆帝低下头,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声音说:“丽嫔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朕把你交给她,她就把你带成这样子?”
周诚淡淡道:“父皇莫冤枉母妃,儿臣在栖霞殿那会儿,可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那你的意思,是朕的错?是朕不该让你离开栖霞殿,不该让你开府,不该封你为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