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枢密院正使秦恒,被太后召入宫中。
一个时辰后,秦恒出宫回府,闭门不出。
没有人知道太后跟他说了什么,也没有人敢打探。
皇帝陛下驾崩的消息只在高层盘桓一日,终究不可避免散了出去。
本来随着皇宫闭宫、京都闭城,早已有了几分心理准备的百姓,在见得朝廷正式确认的文书时,依旧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皇城四方角楼里挂起大白灯笼,那灯笼足有两人合抱,在风中沉沉晃动。
一时间,无数百姓自发走上街头,声嘶力竭地哭喊那位已然离去的陛下。
庆帝向来爱惜名声。
他统治庆国二十余年,百姓在他身上少能找到可以指摘的地方。
活着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当庆帝死后,百姓便开始回忆他在时的好处。
庆帝,于庆国百姓而言,是当之无愧的圣君。
庆国能在数十年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国,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成为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强国,是庆帝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功绩。
正是得益于庆国这种武力、经济、文化、疆域的空前强大,所以面对任何外族、外敌,庆国百姓都可以挺直脊梁,不必卑躬屈膝。
庆帝在位的日子,毫无疑问,是庆国子民有史以来最为安稳幸福的一段时光。
百姓还是容易满足的,当失去这位陛下的时候,他们赫然发现,这位陛下给他们的,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期望。
没经历过战乱的年轻一代感触尚且不深,可从动乱年代一路挣扎过来的老人,回想起前半生的颠沛流离,对这位陛下,再也无法抑制悲声。
黑云压城,酝酿了数天的大雪迟迟未曾落下,地面,便已经铺满了另一种雪色。
还不到举国发丧的那一天,偌大的京都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
目之所及,白色的布,白色的纸,白色的灯,白色的悬挂,白色的灯笼,白茫茫一片。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统一穿戴起了素白的丧服,整座城池沉浸在悲伤与哭泣之中。
哀哭了三日,百姓依旧一身素缟,而朝堂百官已经脱下丧服换上吉服。
这种变化,不是他们对庆帝的哀思已尽,而是表示——国不可一日无君。
人心思定,所有人,都需要一位新的君主,需要一位高高在上的统御者。
否则他们会惶恐,会不安,像家养的牲畜骤然卸掉了笼头,他们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失去主人牵引鞭挞后的空虚和不适。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太极殿中的那把龙椅。
迫切希望能有一位皇子赶紧填补上面的缺失,重新掌御、引导所有人的命运,稳定庆国的朝政。
太子在民间呼声最高,毕竟从名分上,他是货真价实的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百姓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太子是皇帝的儿子,皇帝死了就该太子当皇帝,天经地义。
而在大臣中,周诚的呼声则不低。毕竟这数月以来,投到他门下的官员着实不少。
加上众所周知,庆帝前往大东山祭天,便是为了废太子。
不论是出于利益还是出于道义,他们都更倾向于支持周诚。
当然,百官的支持,在这一刻能发挥的作用并不是太大。
毕竟新皇登基,首先要看先帝遗诏,其次便是看法理。
而这两样,周诚都不占优势。
太极殿中,无数宫人在紧张和压抑中忙碌着。
如今宫中依旧能在四处看到内廷采办的白幡白幔,唯有太极殿,早早撤去了素缟,恢复了那金碧辉煌的庄严气象。
殿顶的琉璃瓦被擦得锃亮,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金色。
殿前的丹陛被擦拭了数遍,每一块地砖都光可鉴人。
这已经是庆帝驾崩的第五天。今天,在这太极殿中,将发生一件决定庆国未来走向的大事。
高高在上的那张龙椅旁,太后一身赤金凤袍早早就坐。为了掩住眼底青黑,她妆容比往日更加浓重,望之惨白的不似生人。
接连不断的传召声响起,一位位身着吉服的文武大臣接连进殿。
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各级官员列队等候着,乌压压一片。
广场周边,一位位绑着白巾、持着白幡、黑甲外罩着白袍的禁军庄严肃立,纹丝不动。
时至午时,百官全体到位。
朝堂之上,除去随庆帝一齐去大东山的那些官员,满朝文武之中,唯有枢密院正使秦恒、鉴查院院长陈萍萍未曾到场。
庆帝驾崩消息传入京都,陈萍萍便称身体有恙,卧床不起。
至于秦恒,则无人知晓他为何缺席。
不过即便少了两位重臣,依旧不影响登基大典继续进行。
礼官唱和,乐声齐鸣。
侯公公走上丹陛,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深吸一口气,尖声宣读:
“建储贰者,必归于冢嗣。太子承乾,人品贵重,孝友聪明,温文睿哲,体仁秉哲,恭敬温文,克承大统,著继登基,继皇帝位……”
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晰深重。
站在龙椅前,太子俯瞰着下面的兄弟与臣子们。
他知道,这诏书念完,自己坐下之后,便会成为继庆帝之后的下一位君主。
亿万人的身家运命,将操于他指掌之间。
为了这个目标,他期待过,奋斗过,努力过,惶恐过,挣扎过,绝望过。他本以为永坠深渊,不想一日之间,又登得这万仞高堂。
他觉得自己应该兴奋,应该狂喜。可站在这丹陛之上,他心情竟意外地平静。
身份变了,心态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患得患失的储君,现在他是新一代的庆帝。
过去种种,他已无心计较。帝位之下,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太子眉眼低垂,目光落向下方的周诚。
周诚一脸的平静,不露丁点波澜。
他应该是装的。
太子心里想。
他这位三哥,胆子终究小了,枉他做了诸多准备。
悬空庙上被他推了两次,他依旧稳稳站到了这最高的地方。
他知道是有运气的成分,不过他更认为,这就是天命。
他目光中突然带了些怜悯。
他觉得自己这三哥有些可怜,算计那么多,谋划那么多,最后却输给了运气。
当然,怜悯归怜悯,有些账,还是要清算的。
李承乾的目光从周诚身上离开,转向二皇子。
他这位二哥的脸上倒是如周诚一般的平静,甚至有一种摆烂之后的柔和。
太子自认很能理解李承泽的心态。
毕竟他这二哥,早就输掉了一切。无所能求者,自然无欲无求。
耳边宣读诏书的声音渐渐飘远,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未听进诏书后面的内容。
不过,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