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萍萍进宫时,太极殿前的清理已经接近尾声。
一场几乎沦为闹剧的典礼,付出代价的是上千条无辜生命。
军士的尸体早已被清理,唯有部分混着雪泥的血水还残留在广场青石板的缝隙里,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何等惨烈的争斗。
侯公公手里那份即位诏书,不到一个时辰,前后念了三遍。
这毫无疑问是亘古未有之事。
倒是有几位文臣想劝周诚择日再行登基之礼,可到最后还是少了几分胆气。
侯公公在万分忐忑和不安中,第三次宣读诏书。
这一次,他终于完完整整地诵读下来,无人打断。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如释重负,双腿都有些发软。
丹陛之下,满朝文武、皇子皇亲,再没有一个人站着。
哪怕是太子,也麻木死灰着一张脸跪伏下来。
龙椅之侧,太后是站着的,没用哪个太监搀扶。
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余光里,映着龙椅上那道年轻的身影。
诏书念完,周诚落座,百官朝贺。
“万岁”之声伴随着钟鼓礼乐,正式宣告君临天下。
那声音从太极殿涌出,穿过广场,越过宫墙,在整座皇城中回荡。
宫楼檐角尚未压实的积雪被声浪震落,簌簌飘落,像一场接踵而来的新雪。
太极殿中的典礼只是新皇继位仪式的一部分,后续还有一连串繁文缛节。
整套流程下来,至少需要半个月。
只有完成最后、最重要的祭祀神庙、告天祭神以正正统后,朝廷才会向全国颁布即位诏书,宣告新纪元的开始。
周诚很烦这种繁琐的仪式,可这却是封建礼法的特点。
陈萍萍一身朝服,孤身推着轮椅在太极殿外等候。
殿中的朝贺尚未结束,他可不敢贸然闯入打断。
他就那么静静地将轮椅停在廊柱旁,眯着眼看着金色的天光,听着殿内整齐的跪拜呼喊。
他等了大半个时辰,太极殿内的流程才终于结束。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地从太极殿鱼贯而出。
有人面色灰败,有人两眼放空,有人走路都在打飘,还有人一边走一边揉膝盖,他们见了陈萍萍,却没有过来寒暄。
倒不是避嫌,而是今天他们的心路历程简直比过山车还刺激,急需找个地方冷静消化。
陈萍萍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安静地等着。
终于,侯公公从殿内小步跑出来,在陈萍萍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萍萍点了点头,侯公公便引着他向偏殿走去。
如今御书房等什么什么,还未整理什么,等他搬进皇宫,什么什么,还需要一段时间。
“臣陈萍萍,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刻意的恭谨,“臣前些时日称病未朝,未能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恕罪。”
周诚摆了摆手,他知道陈萍萍之前的想法,懒得跟他计较。
这满朝文武,他能看重的没有几个,陈萍萍算是最重要的一个。
而且接下来,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陈萍萍做。
他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陈院长入宫的正是时候,朕正好有事拜托院长。”
陈萍萍连忙拱手,姿态放得极低:“陛下,您是君,臣是奴才,哪有什么院长,哪用得着拜托?您该喊陈萍萍。陛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周诚倒也没谦逊,刚才那话,不过是习惯罢了。
他淡淡道:“陈萍萍,鉴查院耳目遍布天下。你说,父皇他真的死在大东山了吗?”
陈萍萍面色不变,垂着眼:“臣不敢妄加揣测。不过传回的消息确是如此。如今陛下已经登基继位,陛下是想让臣派人去大东山,把先帝的遗骸迎回来?”
周诚背着双手,目光落在陈萍萍脸上,似笑非笑:“朕也不跟你绕弯子,可以明确告诉你,先帝未死。你把他迎回来?朕算什么?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朕要你做的,可不是把先帝迎回来。”
陈萍萍脸色微变,声音压得更低:“陛下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可准确?鉴查院那边——”
“消息自然是准的。”周诚打断他,“至于渠道,你就不用好奇了。朕只是想知道,陈萍萍,你是忠于先帝,还是忠于朕?”
陈萍萍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周诚:“且不说先帝是否尚在,陛下已是至尊,又是大宗师。臣就算再不识时务,也知道该忠于谁。”
周诚淡淡一笑:“你很坦诚,这很好。你忠诚于朕,是因为朕是大宗师。可陈萍萍,你想过没有,若先帝未死,也是大宗师呢?”
陈萍萍瞳孔不受控制猛地收缩,他低下头,
“陛下,您是说……”
“没错。”周诚收敛笑容,“父皇确实是大宗师。我庆国皇宫里的大宗师,一直是父皇。洪四庠,不过是推出来的幌子罢了。大东山上,如今活下来的大宗师,最后的胜利者,只有朕的父皇,只有咱们那位庆帝陛下。”
陈萍萍的呼吸变得急促:“这,这……怎么可能?”
虽然说着不可能,可他心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没什么不可能。”周诚走到陈萍萍身边,拍了拍他的椅背,语气淡淡,“就像当年叶轻眉的死,你们觉得不可能,可她还是死了,死在了父皇的算计之下。”
陈萍萍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更是变得僵硬。
事关叶轻眉,他城府再深,也难以自持。
他猛地抬头向周诚看去。
“不用怀疑我为何晓得叶轻眉。”周诚淡淡看他,“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朕跟范闲,跟叶轻眉,算是一类人。我们来历相似,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经历和见识,所以很多行为会超出你们的理解,让你们觉得与众不同。”
陈萍萍死死抿着嘴唇,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诚继续道:“当然了,我们只是来历相似,理念上差距还是蛮大的。叶轻眉过于理想,天真到近乎愚蠢。范闲同样理想,不过却能认清现实。”
【来自陈萍萍的负面情绪+233!】
周诚心里呵呵一笑,这数值,其实比他想象中还要低一些。
叶轻眉是陈萍萍心中唯一的光,陈萍萍对叶轻眉的感情超乎男女之情,已经可以称为信仰。
周诚说叶轻眉愚蠢,他自然不爱听,可眼下这个场面,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沉默着,等周诚继续。
可周诚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萍萍无奈,只能主动问道:“叶轻眉和范闲行事都充斥着理想,那陛下您呢?”
周诚拍了拍他的椅背,淡淡道:
“从朕的行事,你该看得出,朕不认理想,只看现实。朕不怪你没有在太极殿,朕第一时间见你,是因为你陈萍萍有用,朕用得到你。”
陈萍萍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陛下要用微臣,是让微臣……阻拦先帝回京吧?”
他怀疑周诚不是要用他,而是让他去死。
如果庆帝真如周诚所言是大宗师,那整个庆国,除了同为大宗师的周诚,不会再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庆帝回京。
他一个残废,哪怕执掌鉴查院,又能做什么?
周诚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
他笑了笑:“朕自不会让陈院长去死。朕只是要你封锁所有来自大东山的消息。省得谣言四起,平添乱数。这偌大的京都,只需要一位至尊。朕会亲自出京,好生与父皇谈谈。”
说到这里,陈萍萍已经明白了周诚的想法。显然,这位新登基的陛下,是要让庆帝“盖棺定论”,让所有人都以为先帝真的死在了大东山上。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想拒绝,更没想两边下注、暗中给庆帝通风报信。
周诚的话,他还是信的,毕竟周诚是大宗师,他只是一个废人瘸子,在叶轻眉遇害一事上,对方没必要骗他。
“臣明白了。”陈萍萍低下头,“臣和鉴查院,会全力配合陛下。”
周诚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现在你想必明白,朕就是当初那个黑衣人。朕从来不会白白让人做事。你做得好了,朕可以答应为你解答,关于叶轻眉的,任何疑问。”
陈萍萍猛地抬起头。那双暗淡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周诚就是黑衣人的事,在听到手下汇报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
他生性多疑,能如此快速信任周诚,也有着这部分原因。
可此刻听周诚亲口承认,还以叶轻眉的秘密作为报酬,他顿时感受到了周诚与庆帝的截然不同。
陈萍萍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叶轻眉。这世上,最能让他满足、最能让他好奇的,自然也只有叶轻眉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重重抱拳:“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陈萍萍离开皇宫后,便调集人手,全力封锁有关大东山后续的所有消息。
信鸽、快马、暗探,所有的信息通道都被他掐断。
京都内外,关于庆帝的最新消息乃至传言,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三天,周诚几乎没做什么事。
他只是下了旨意,废掉李承乾的太子储君之位,将他暂时圈禁东宫。
然后便是清理皇城,点杀叛逆。
没错,点杀,点名杀人!
秦业、秦恒父子犯下谋逆大罪,按理当诛九族。
周诚却没有按惯例株连,只是让人抄了家,随后甩出一份名单,让人照着名单杀。
名单上的秦家人,自然都是上过系统、对他贡献过大量负面情绪的。
他这人心胸不算宽广,可也不狭隘。背后骂他几句,给他百八十点负面情绪,他懒得搭理。
可超过几百点,已经到了生出杀意的程度,他自然不会留情。
三天时间,不仅是秦家的亲族,就连朝堂上的几个官员,也被他点名杀了一批。
周诚杀人,哪怕是毫无道理的杀人,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周诚不仅仅是帝皇,更是大宗师。
在见过那匪夷所思的手段和堪称神明的天地异象后,满朝文武对他再无任何忤逆之心。
当然,也有胆子大的御史文官想要劝谏,不过一般被周诚一个眼神就给打发了。
三天之后,周诚下旨:旬日后于京都神庙祭神告天,颁布诏书,宣布正统,大赦天下。
接着他又传出自己将进行斋戒,若无大事不得打搅。
暗中将政务托付给李云睿处理后,他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
这三天时间,陈萍萍不仅仅是封锁大东山方向的所有消息,同时也在打探大东山上发生的一切。
就在昨日,陈萍萍终于确认了庆帝还活着的消息,同时,也向他递交了庆帝一行返京的踪迹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