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的不屑不加掩饰。
无怪乎他看不上周诚的手段,实在是这种看似华丽的法术,对大宗师而言毫无威胁。
别看那漫天水珠如暴雨倾泻,连七品八品的高手都抵挡不住这等攻势,
可除了清场,一无是处!
对大宗师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雨,小雨。
花里胡哨,还特别浪费真元。
周诚以逸待劳,自然不在乎浪费这点元气,他搞出这种排场,就是为了清场,为了少做杀戮。
以庆帝的性情,一旦交手,但凡能损耗他一丁点真元,就绝不会吝惜这近万的禁军、州军。
而要杀穿军队,损耗的元气尚且好说,主要是耗费精神。
杀人,是很费神的。
他以这种近乎神迹的手段震慑住这些忠君护主的将士,就是让他们心生恐惧,不要再来送死。
蝼蚁尚且偷生,哪怕被洗脑成杀人工具的虎卫,都有求生的本能,更何况这些远逊于虎卫的禁军、州军。
周诚垂手而行,不紧不慢走向龙辇。
所过之处,似有无形的力量开道,将前方或呻吟或昏死的甲士纷纷斥退。
他在龙辇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此时辇车后方的禁军正不断涌来。
叶重也从队伍后面飞身而至,挡在庆帝身前。
拔刀出鞘,他心神震荡,死死盯着那道黑袍身影。
叶流云也从后面一辆马车中闪身而出,轻飘飘落在范闲身旁,衣袂不兴,用惊疑的目光打量着来者。
范闲站在辇车旁,手足无措。
他不知自己这老乡发什么疯,一时间又不敢出声询问。生怕庆帝晓得两人相识对他生疑。
就在范闲迟疑间,庆帝便开口了。
他声音冰寒,却带着一种焚天的怒意:
“逆子!既敢来,为何不敢用真面目见朕!”
范闲听得一懵。
逆子?庆帝这是骂谁呢?
周诚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平淡如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儿臣这身打扮,自是为了保全我皇家的体面。父皇不该不明才对。”
庆帝还没反应,范闲的眼睛已经骤然瞪大,他难以置信地伸手指着周诚,手指在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诚……诚王?”
范闲嘴唇都在哆嗦。
周诚此刻说话用的是原声,并未伪装。一开口,范闲便认了出来。
他心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大脑一片空白。
“怎,怎么可能?”
他心底呻吟出声,难以置信,不愿置信!
大圣就是诚王!
大圣就是周诚?
虽说真相已经摆在面前,可他还是难以接受。
要知道他初入京都,便听说了周诚‘何不食肉糜’的名声。
那时他就怀疑周诚是老乡,甚至刻意在靖王府诗会上多次试探,结果这家伙装傻充愣,愣是没漏马脚。
后来见识到周诚对人命的蔑视,对人心的玩弄,他就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毕竟在他看来,新时代的先进青年无论如何也该不是那般模样。
后来他确定黑衣人,也就是大圣,是他货真价实的老乡后,便再未往周诚身上想过。
哪怕后来战圆圆因为一句“普信男”让他起疑,他起疑的也是‘齐圆’本身,未曾继续往周诚身上想。
结果,今天现实告诉他,
诚王跟大圣这两个狗东西,竟然是一个人!
其实想想,一切很合情合理。
毕竟这两个狗东西行事,早就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个答案被揭晓,过去太多的疑惑都得到解答。
范闲脑子里简直要乱成浆糊。
他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在诗会见面时的场景。
那时他没有试探出周诚的跟脚,正黯然神伤,以为这世上再无同类。
郭宝坤挑衅之下,他吟诵了诗圣杜甫的《登高》绝句,一举被尊为诗仙。
现在一想,那场面简直社死!
那会这狗东西身侧有美人相伴,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估计早就笑得肠子打结了!
先不说范闲诸般心绪,周诚一开口,不仅是范闲,叶重同样也愣住了。
要知道周诚可是他的准女婿。
他女婿的声音、身形,他还是能认得的。
离京之前,他是比较看好周诚的。
离京那会,察觉到庆帝对周诚态度的转变,他才随之变了态度。
举家离京当日,他还劝叶灵儿不要在周诚身上倾注太多感情,关键时刻首先要保全自身。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被叶家放弃的女婿,什么时候有这般神乎其神的手段了?
叶流云看出叶重的震动,他不认识周诚,更听不出周诚的声音,他只是从范闲的话里瞬间确认了来者的身份。
诚王!
上一位诚王是先帝,自不会出现在这里。
如今这庆国,可只有一位诚王!
“这天下,不知何时竟又多了一位大宗师!”
叶流云震惊的不是周诚,而是大宗师本身。
他虽然跌落境界,可眼界还在。对面是不是大宗师,他甚至不用看,只凭感觉便能确认。
那股如渊如岳的气机,那种与天地共鸣的韵律,绝非任何障眼法所能伪装。
他曾经也是大宗师,实在太熟悉这种气息了。
叶家叔侄的震动并不为奇,只在庆帝为了稳定人心,一路上封锁了京都方向的所有消息。
别说叶家两位,就算身为鉴查院提司的范闲,都不晓得京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庆帝在大东山布局,根本不知周诚在京都已经夺了皇位。
“朕确实不该不明白!是真明白的太晚了!”庆帝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不要脸的东西!体面从你嘴里说出来,让朕恶心!先是做出悖逆人伦的丑事,如今又要弑父篡君,你还有脸讲什么体面?”
周诚声音依旧平静:“父皇误会了。体面儿臣还是要的。并且儿臣此来并非要弑父篡君,只是对父皇另有安排罢了。如今儿臣已经登基,这京都城太小,容不下两个皇帝,更容不了两个大宗师。”
庆帝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范闲几人却是一惊,齐刷刷看向周诚。
“什么?登基?”范闲脱口而出。
他们可不晓得庆帝传回京都的是“遇刺身亡”的消息。
他们只是莫名其妙,
怎么庆帝去一趟大东山,周诚就在京都登基了?
庆帝没有理会范闲的震惊,只是盯着周诚:“安排朕?好大的胆子!”
说罢,他像是有些失望:
“身为朕的儿子,你胆子不小,奈何气量太小!你要懂得,小的从来不是京都,是你的心胸!
身为大宗师,身为帝王,你要有胸怀宇内、囊括四海的度量。
现在看看你在做什么?心胸狭隘,猜忌多疑,连亲父都不能相容,你认为,你配坐那个位子?”
周诚忽然笑了。那笑声从面具后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周诚轻轻摇头:“父皇啊父皇,你真是戏演多了,连自己都骗。要说心胸狭隘,猜忌多疑,儿臣可远不及你。儿臣的想法不过是让父皇暂离京都,颐养天年。但父皇你,却是一心想让儿臣死。”
庆帝脸色一沉:“一派胡言!若非你忤逆不孝,朕是大宗师,你也是大宗师,一国双宗师,何等佳话?你终究是朕的儿子,纵然你篡位夺权,罪大恶极,朕也只会罚你,不会杀你!否则骨肉相残,灭绝人伦,史书该如何写朕?”
对庆帝的话,周诚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父皇,这五天来,你对儿臣起杀心十一次。你纵然骗得过自己,却骗不了我。嗯——现在又多一次,十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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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帝的面色骤然一变,变得惊疑危险。
他怒极反笑,似是掩盖情绪:“无稽之谈!妖言惑众!你若感到心安理得,朕也无话可说。只是承诚,你不要忘了,朕是你的父皇,生你,养你,给你一切,你对朕出手,便是大逆不道,天理难容,天下人不会服你!”
周诚丝毫不以为意:“父皇,你又骗自己了。坐在那个位子上,我们这种集个人伟力于一身的存在,真的会在乎天下人吗?
只要我们是最强的,只要能掌控天下人的生死,天下人就只会跪下来摇尾乞怜。一切我们不愿听到、看到的,它们自己就会提前消灭。我只要恒强恒赢,天下人会自己找准位置,摆好姿势。”
庆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冷漠:“恒强恒赢,说得好。唯有最后的赢者,才能书写历史。问题在于——你能赢到最后吗?”
话音落下,庆帝身上的气势骤然一变。
他跟周诚对话间,就在暗中争夺这方天地元气的掌控权。
此刻,一股强横至极、霸道至极、恢宏至极的恐怖气势,从他身上汹涌而出,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睁开了眼睛。
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震得地上的积水跳动,碎石簌簌滚动,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王道真气!
庆帝的眼神变得漠然,如同俯瞰苍生的神明。
他不再开口,只是缓缓抬起手,向前递出一掌。
那动作似慢实快,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在他的掌势之下,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被压缩、凝固、冻结。
他不知周诚哪来的机遇突破大宗师,可同为大宗师,他自信自己是最强的。
从对方刚才任由他争夺天地元气的掌控而没有任何动作,他便判定,周诚只是空有境界,没有手段,没有战斗经验,一个初出茅庐的雏鸟罢了。
这样的大宗师,如何能与他这个千锤百炼、破而后立、隐忍数十年方才成就的大宗师相比?
“快逃!”
庆帝气机变化的一瞬,叶流云便厉声喝道。
这个距离,大宗师交手的余波,哪怕只是一丝,都足以让九品高手殒命。
叶流云一把拽起范闲的衣领,身形如流云般飘然后撤,速度快到极致。
他虽已跌落大宗师境界,可身法依旧不是寻常九品可比。
救范闲,并非顺手,而是刻意。
这一路上,他与范闲早熟悉了。
对范闲,他非常欣赏,不仅因为范闲是叶轻眉的儿子,更因为对方的品性非常对他的脾气。
若非范闲真气全失,他真有将其收为弟子传授流云散手的打算。
叶重的反应同样迅捷。叶流云话音未落,他已同时暴退,脚下在泥泞的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深坑,身形如箭般向后掠去。
三丈之外,周诚同样回以一掌。
同样霸道绝伦的掌印,两道扭曲空气的劲力,在两人之间轰然碰撞。
这一瞬,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彻底消失了。
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从周诚与庆帝两人中间扩散开来,紧接着便是好似天雷炸裂的巨响!
“轰——!”
以两人为中心,十丈之内的地面轰然下陷一尺,碎石飞溅,泥土翻涌。
十丈之外,大片土石被震得冲天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
泥水、碎石,混在一起,化作一道灰褐色的幕墙。
叶流云护着范闲,被恐怖的冲击震出十余丈才勉强卸去全部劲力。落地时,范闲脸色惨白,耳朵嗡嗡作响。
叶重就没叶流云那般的卸力手段了。他拼命后退也只勉强卸掉了一半冲击,又靠着身上的重甲硬扛了部分,只有残余部分由自身抵抗。
可即便如此,他这位九品高手,依旧忍不住喉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嘴角。
恐怖!
太恐怖了!
叶重满脸骇然。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到大宗师非人的超乎想象的强大!
连叶家两位及时闪退的都如此狼狈,更何况那些护卫在庆帝身旁、来不及撤退的将士。
一大片血雾混着碎裂的甲胄碎片炸开,那明黄龙纹,犹如一座小小行宫的御辇,更是在一瞬间四分五裂,碎木横飞,锦缎撕裂,化作漫天碎屑。
不等烟尘坠落,十丈废墟中,两道身影再次齐齐动了。
一个明黄如龙,一道幽暗如魔。
碰撞过一记,两人便对彼此的实力有了了解。
就真气输出强度而言,庆帝的王道真气更在周诚之上。
没有经脉的限制,庆帝每一击的真气输出,都远远超过任何大宗师。
他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出手便是碾压,直接就是以力破巧,一力破万法!
换做其他大宗师,除了四顾剑外,无论是苦荷还是叶流云,面对庆帝都要避其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