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抱抱她?”
她软绵绵的身子缩在大哥的怀裏,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不住地看着我腰间悬着的一枚玉佩。我以为她喜欢,一边答应着大哥,将她抱了过来,一边解下玉佩,递到她跟前任她把玩。
可谁知,她刚在我怀裏没呆多久,便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彼时母妃正在和母后说话,阿蘅蓦地一哭,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我。母后面有不豫,母妃却脸色尴尬。服侍阿蘅的乳嬷嬷宋氏忙过来抱走阿蘅,母妃亦是催着我向母后认罪。
“皇后娘娘,嵘儿顽皮乃是臣妾教导不周,请皇后娘娘责罚。”
我无助地看了眼大哥,他缓缓地挪开目光,没有吱声,我却不得不上前几步,陪着母妃跪在母后身前,“儿臣知错了。”
母后倒是没有责怪我,她温和地宽解了母妃几句,又说我年纪尚小,不必太过严苛管束,此事便作罢了。
但从那以后,我都记住了这个给我难堪的小妮子,她不叫我好过,我便也没让她度过几年安生的日子。
后来,我年纪渐长,大哥也被立为太子,我和大哥不再一起读书,更甚少一同玩耍……那个时候,我开始明白母后的心思。大哥是嫡子,是储君,将来要替父皇掌管整个天下。而我乃是庶妃所生,只要安分便够了。
就像对阿蕙,母后寄托了百般心思,她知道阿蕙与大哥关系好,人也稳重端持,便想让阿蕙嫁进康家,来日于康氏就多了一重保障。可阿蕙性子温和,不好争斗。康氏长子业已娶妻,她若嫁给次子,兴许会为长嫂所欺,难以为立……
而对阿蘅,母后过问得远不如阿蕙多。我去坤宁宫请安时,时常能见阿蘅心不在焉地坐着,要么盯着自己的手帕绣纹发呆,要么……
阿蘅喜欢大哥比喜欢我多许多,我和大哥在一起的时候,这小丫头眼神总是目不错珠地盯着大哥,连看都不愿意看我。
我若不欺负她,她即便从我身边走过,都不肯停一停。
我虽不似大哥一般是太子,是储君,可总也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大魏堂堂皇子,岂容这个小姑娘蔑视于心?
她常让她姐姐帮她应付课业,我便故意跑去告诉先生;她喜欢吃坤宁宫小厨房做的白玉糕,我便故意在母后面前说想吃那个,母后顾忌我是庶子,总要格外宽待几分,最后,那白玉糕泰半便进了我的肚子……她最在乎她姐姐,一口一个阿姐,左一句阿姐最漂亮,右一句阿姐最好,那我偏偏欺负她姐姐,偷她姐姐喜欢的帕子、簪子,逮虫子丢到玲珑阁裏……
总要逼的小阿蘅眼眶红红的杀来找我拼命,我方罢休。
可阿蘅永远斗不过我。
母后不会叫我有任何闪失,我和大哥是父皇仅有的儿子,她待我比待谁都宽容……只有这样,大家才称她是“贤后”。因此,不论阿蘅和我怎么争闹,母后都向着我,叫阿蘅同我赔不是。
那个笨丫头,倒是倔,不论母后怎样责骂她,第二日再见到我,她仍不忘狠狠地踩在我脚背上,悄悄掐我胳膊,更一个劲儿地跟她姐姐说我的不是。
我们这样打打闹闹过了十余载,连大哥都说,跟宁氏姐妹,比要跟自己的妹子还亲。
是了,她们比真正的公主还要养尊处优,又因在坤宁宫一带住,与大哥和我见面的次数便格外多。若不亲昵,怎么可能?
可我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待阿蘅,已不像待妹妹了。
崇元十五年,有一天我去端本宫寻大哥借书,无意间拾到了一方帕子,那帕角绣了个蕙字,我猜忖必是宁蕙之物。女儿家的帕子不同常物,彼时大哥已有妻妾,叫她们瞧见,只怕乱吃飞醋,传些污言秽语,既是阿蕙的麻烦,少不得又要给大哥惹事。我没多想,悄悄藏了那帕子,想去玲珑阁还给阿蕙。
谁料想正撞上阿蘅,她以为是我偷的,竟反跑去剪了我一件儿父皇赐下的皮弁服!
我怒不可遏,当即拎着碎了衣服去坤宁宫告她黑状,母后更是大为吃惊,竟罚阿蘅在坤宁宫前跪了一宿。
夜裏风寒,我本想去坤宁宫替阿蘅求情,却不想见到大哥再替她披斗篷。
大哥半蹲着身子,仔细地替她打上结,阿蘅微微仰着头,安静地望着大哥。她从来没有这样待过我……而我,也没有一个像大哥这般给她雪中送炭的机会。
阿蘅大抵不屑于我的求情,而我的求情,也未必当真有用。
我退了几步,躲在阴影中。心裏酸得好像皱了起来,我多想拉着阿蘅的手,去抚平那些酸痛。
可她不会,我亦不能。
除非有朝一日,我也可以像大哥那样,从容不迫地在这世间立下属于自己的丰功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