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必会留宿坤宁宫,也期盼能在这一日,给皇帝留下耳目一新的印象。
三月初一亦不例外,岳峥换了燕弁服,便往坤宁宫来。孰料,他方迈过门槛,便看到以手撑额的宁蘅,身子突然向前栽去。
岳峥眼色一暗,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恰将宁蘅扶入怀中。
见宁蘅两颊透着并不正常的潮红,岳峥下意识将手贴在她额上,烫手的温度让岳峥心中一惊,他立时打横将宁蘅抱起,连一句解释都不留,大步迈出了坤宁宫。
立在原地的几个宫嫔尚未反映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连皇后也是在闻及皇帝遥远的一声“传太医”后,才回过味儿来。
是宁蘅晕过去了,好巧不巧地赶在皇帝迈进来的那一刻晕了过去。此时,莫说是恨宁蘅入骨的皇后,就连一直妄图趁机再做大块文章的沈婕妤都有着不甘。
谁都知道,皇帝因为佟徽娥而与宁蘅生出来的嫌隙,也许便会在今日之后得到弥补,宁蘅终于等到了她的翻盘之机。
康子娴更是再一次意识到,皇上到底还是在乎宁氏。
佟徽娥替不了她,沈婕妤更替不了她。
没能一举除掉那姐妹二人,是自己最大的漏算。
※※※
宁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灵毓轩的床上。她恢覆意识的第一时间,便嗅到身侧久违的龙涎香。龙涎香珍贵而不易得,元年交趾敬贡时,曾献上过一大块龙涎香。岳峥当即便赏了宁蕙一部分,因而阖宫上下,只有岳峥与宁蕙共用龙涎香。
姐姐贬入冷宫后,再也用不上龙涎香。岳峥不与宁蘅亲近,宁蘅自然也再没闻见过这香气。
时隔月余,宁蘅第一次有了安心的感觉。
“醒了?”
大概是宁蘅鼻翼翕动,让守在她身边的岳峥察觉到宁蘅的变化。他轻声发问,却并不催着宁蘅睁开眼。温暖的手掌贴在宁蘅的额头,片刻,她只听岳峥一嘆,“还是这么烫。”
宁蘅做足了心理准备,方鼓起勇气睁开眼,望向岳峥。
两人四目相对,宁蘅几乎立时便红了眼圈。
岳峥的眼神温柔而包容,因为逆着光,他的轮廓在宁蘅眼中是模糊的。可宁蘅已经太久没有离岳峥这样近,而他关切的目光,更是第一次落在她的身上。
“怎么哭了?”岳峥见清泪顺着宁蘅的眼角淌下,忙用指腹替她拂去。没想到,那泪却越拭越多,连宁蘅的鼻尖都微微发红。岳峥停下动作,无奈地一笑。“变得这么孩子气,倒跟阿蘅似的。舌苔薄白,脉浮紧……你倒是有本事,把别人的病都招到自己身上。”
在这样的时机,被这样的提起,宁蘅心裏一阵酸涩,她没想到,在岳峥眼裏,自己竟始终是“孩子气”的。宁蘅堪堪偏过首去,不肯再看岳峥。
岳峥只以为宁蘅是不舒服,不愿说话,是以他也不恼,伸手替宁蘅掖了掖裏侧的被角,继而回首吩咐小满倒水过来。
待宫阁裏唯有他二人独处,岳峥方嘆了口气,“你既在佟徽娥那裏,怎么那日不让人告诉朕?若不是适才小满和朕说,朕竟要被你们二人联合瞒在鼓裏……欺君之罪,你还想再犯一次?”
岳峥虽是责备之词,却是玩笑之意,宁蘅转过身,终于抬头望向岳峥。
正这时,小满倒了碗温水送进来,岳峥亲自接过碗,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宁蘅扶了起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宁蘅乖顺地任由岳峥将水餵给自己,待喉咙裏火辣辣的干痛压下去,一碗水也刚好饮尽。岳峥将碗递还给小满,却并没有松开怀抱,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将宁蘅揽在怀裏。“阿蕙,以后别这样了,朕经不起你这么吓。”
“我没有……”宁蘅小声地辩驳,“佟姐姐病着,你不高兴……所以……”
宁蘅还要往下说,却被岳峥开口打断,“朕不是为她不高兴,朕是不想看到你变成那个样子,患得患失,嫉恨旁人。阿蕙,皇后、沈氏、佟氏,她们都不是你,就算她们生下朕的孩子,她们也不会取代你,你在担心什么?”
岳峥的脸上有着不豫,两人间长久以来的误会,他终究是说出口了。
他款语温言,却好似一把刀剜着宁蘅的心头肉。宁蘅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尖几乎可以扣进缎面上的绣纹。
岳峥能感觉到怀中的人绷紧了身子,他无奈地一嘆,“阿蕙,朕喜欢你,朕也只喜欢你。”
岳峥的话轻柔得像二月的风,似有若无的暖意裏更多的还是料峭春寒。宁蘅不知道倘使听到这番话的人是姐姐,她是会欣慰,还是会失望。
一个可以轻信旁人却来误会自己的人,有什么资格谈他的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