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之前在峰顶上见过的女子,正从内堂方向闲庭散步般走出来。
月白色的劲装,马尾用红绳松松系着,腕上的青色小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嘴里还叼着一枚啃了一半的红彤彤灵果,果汁沾在嘴角,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
果然是她进来了。
周清心中一凛。
此刻对方已经听到众人对他的称呼,那双灵动的眸子正越过殿内忙碌的修士,直直朝他看了过来。
收回重瞳已经来不及了。
太过刻意反而会暴露。
重瞳的切换虽然只在一瞬,但对方若真是天至尊级别的存在,那一瞬的灵力波动未必能瞒过她的感知。
况且,是敌是友还不清楚。
周清索性继续维持着重瞳的状态,目光从梁架上扫到柱础,又从柱础扫到窗棂,一副认真巡视工程进度的模样。
嘴里继续指点着:“窗棂的阵纹可以再密一些,对,就是这样。”
那女子就这么走到了他面前。
她背着手,微微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周清。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尺,她身上淡淡的灵果清甜气息都能闻得到。
女子眼中却突然闪过一抹狡黠,毫无征兆地出手,直接掏向周清的裆部。
周清本能地往后一缩,腰身急退半尺。
“啊哈!”女子收回了手,眼中狡黠化作惊喜,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你果然能看到我!”
周清怔怔地看着她,满心无语,浑身戒备。
不是,你这般试探,只要是个男人都得躲一下。
还有,你一个女子,怎能如此……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无语,一语不发地看着她。
女子毫不在意他的沉默,目光落在他那双泛着妖异红光的血色重瞳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虚空蛛的血脉天赋——重瞳。
这东西不像是血脉神通可以跨越种族修炼的,只有传承才能得到。
但就算是妖族也无法通过夺取来修炼。你身上没有妖族气息,应该是人族。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声音带着冷意:“不知阁下不请自来,擅闯我月神宫,所为何事?”
女子一笑,对他的冷淡浑不在意:“你叫周清是吧?月神宫的少宫主。
我进来的时候,这些人可都在谈论你。
击杀什么曜日殿殿主,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不久前还晋升成了七级阵法师。这些人对你,可是发自内心的崇拜呢。”
“这是我自己的事。”周清语气不变,“我只想知道,阁下不请自来,到底想做什么?”
女子歪了歪头,忽然一笑。
身上荡开层层淡青色的灵光涟漪,身形从虚无中一点点浮现出来,露出真容。
大殿内,原本还在疑惑少宫主怎么突然对着空气说话的月神宫修士们,看到那女子凭空出现,脸色骤变。
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纷纷掠下,掏出兵器,将女子团团围住。
“保护少宫主!”
几个修士更是直接挡在了周清身前,兵器横在胸前,目光死死盯着那女子。
女子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再次啃了一口灵果。
“出去。”周清淡淡道。
月神宫众人看向他,满脸担忧。
“我没事,你们先出去。”
众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慢慢退出了大殿。
几个机灵的更是拔腿就跑,去找还留在分舵的那几名地至尊长老。
咣当当——
内堂里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杂乱声响。
两个青铜人偶显然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方脑袋跑在前面,圆脑袋紧随其后。
“呔!”方脑袋手中骤然多了一柄奇形怪状的青铜长矛。
说是矛,倒更像是一根被掰歪了的长柄勺,矛尖弯弯曲曲,矛身上还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
它将长矛往地上一顿,挡在女子身前,青铜眼珠瞪得溜圆,“不准伤害我家小姐!”
圆脑袋则慢悠悠地从后面踱上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说你傻你还不信。他是地至尊初期,小姐是地至尊大圆满,你觉得他能伤得了小姐?”
方脑袋闻言,青铜脸上的凶相僵住了。
它挠了挠自己方正的脑袋,那根歪矛缓缓垂了下来,转头看向女子,讪讪道:“小姐,我是情急之下担心你,才会乱了方寸。我可不是傻。”
“喝醉的人永远不会说自己喝醉了。”圆脑袋鼻孔朝天,“你个大傻子。”
“你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大傻子!”方脑袋顿时炸了,长矛往地上一摔。
“我全家就只有你一个。”圆脑袋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肩上的灰尘,“你这不就是在说你自己是大傻子吗。”
方脑袋愣了愣,青铜脑袋里的机括似乎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随即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它一头撞向圆脑袋,两个青铜人偶又扭打在了一起,在大殿光滑的灵木地板上滚来滚去,发出咣当当咣当当的声响,火星子溅了一地。
女子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抬手扶住眉心,摇了摇头。
而周清的目光,却早已越过扭打在一起的两个青铜人偶,死死锁定了那柄被方脑袋随手摔在地上的奇形长矛。
矛身弯弯曲曲,矛尖歪歪扭扭,上面镌刻的花纹杂乱无章。
可那股从矛身深处隐隐透出的气息——古老、深邃、带着一丝与无间业火镜同源的极道威压。
这让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极道武器残片。
极道武器有多稀有,他再清楚不过。
整片星空,已知的极道武器屈指可数,每一件都是有主之物,镇压着各大势力的气运。
寻常修士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见到一件。
甚至只要有残片出现,必定引发血腥的厮杀争夺,比如二大爷的那位神兽大哥。
而眼前,一件极道武器的残片就这么被随意摔在地上?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周清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地上那柄歪矛,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周清心中微动。
此话基本可以确定了。
她的亲切感,绝对来自无间业火镜。
她是昔日阎帝的后人,不可能再是别的什么——比如自己女儿之类的,那就太荒唐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熟悉感?你我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哪里来的熟悉感。姑娘莫不是生出了什么错觉。”
女子笑了笑,也不争辩,大大方方地道:“或许是吧。但无论如何,你给我的感觉很特别。既然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那本姑娘也自我介绍一下——”
她抬手理了理颊边碎发,腕上青铃叮当作响,语气里带着几分与修为毫不相称的明朗:“我叫阎灵,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具体有多远,说了你大概也不知道,就不说了。”
周清点点头:“好,记下了。”
阎灵眨了眨眼,忽然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一丝狡黠的意味:“既然认识了,咱们就算是朋友了。朋友遇到困难,你总得帮忙吧?”
周清一怔。
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咱们刚认识,应该还没到能帮忙的地步。”他语气平淡。
阎灵一点也不恼,背着手踱了两步,青铃在她腕间叮叮咚咚地响:“那当然没有。不过帮忙是相互的嘛——你帮我,我自然也会帮你。”
周清看着她:“我有什么忙需要你帮的?”
阎灵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围着他慢慢转了一圈。
随后伸手虚点了一下他的身体,满脸笑意道:“你应该在几年前杀了一个人。而这个人背后,有一位天至尊。那位天至尊在你身上留了东西。”
周清的脸色终于变了。
脑海中更是飞快复盘几年前击杀蝠涛护法的全部细节。
元神被四花聚顶彻底抹杀,而后被他亲手炼化,不可能有被玄阴上人烙印的机会。
肉身之后也被炼化成了血凰劫晶,连残渣都没剩下。
储物袋里的东西他逐一检查过,没有异常。
那么,对方是什么时候在他身上种下的烙印?又是以什么方式?
而且,此女应该不是在诈他。
他们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若是早些年她曾目睹自己与蝠涛护法那一战,无间业火镜不可能直到近日才显化她的样貌。
极道武器对阎帝血脉的感应,不该延迟那么久。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烙印的媒介,是蝠涛护法储物袋里的某样东西。
某件他检查过却没有发现异常的东西,在被他收入储物袋后,将天至尊的杀印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他身上。
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确实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