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朝辞说的是宋周高二寒假时的那场雪。
行瞿作为一座偏南的城市,极少能看到落雪的冬天,饶是宋周在行瞿呆了二十几年,看过的雪统共也不超过十场,所以对于每一场雪都印象深刻。
而和许朝辞相关的那场雪,好像格外大些,纷纷扬扬地铺满了整个校园,从落雪开始就有人嚷嚷着,“下雪了,下雪了。”
就算是见多识广的老师也不忍往窗外多看两眼,有些闲情逸致的老师更是主动在自习课让学生们去玩雪。
宋周也在那天赶巧有节体育课,雪大的根本上不成户外课,而学生们又格外想碰碰外头的雪,所以体育老师索性改成了自由活动。
在班裏同学三五结伴地奔向雪裏的时候,宋周则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背起了书。
就在这么个角落,宋周又碰见了许朝辞,他正坐在地上随意摆着的一张垫子上从矮矮窗户一角看向外面的大雪纷飞。
一惯被朋友簇拥的许朝辞此刻背影看起来又可怜又孤单。
一向不爱管闲事的宋周难得主动在他身边一起坐下了,“你怎么也在体育馆?”
“自习课跑出来的。”他并没有看宋周一眼,只盯着窗外大雪,“难道只有你有自由活动课?”
不止一个人孤单看雪透着古怪,就连说起话来也带着莫名其妙的脾气。
“好吧。”宋周讪讪道,“那你不介意我在这裏背书吧。”
许朝辞没再出声,宋周也就当他默认了,背过身开始了轻声背起了书。
他们两人同坐一张垫子,却分别朝着不同方向,宋周口中轻念课本,许朝辞则沈默地望向窗外皑皑白雪。
一直到下课铃快要响起,体育老师吹起了哨,宋周才跟他道了别,重新将僻静角落归还给他。
本以为不再会有人打扰的时候,宋周又伴着下课铃再次闯入了这方小天地。
许朝辞从窗外大雪转而看向她,眼神中透露着不解。
“难道只有你有自习课?”宋周呛了他一句,又在老地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的背书。
那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两节课,许朝辞也听了两节课的背书声。
那天,其实是他妈妈的忌日,许朝辞翘了课背着所有人去看了妈妈,她在墓园偏僻的一角,是她喜欢的不被人打扰的安静地方,墓碑上的照片还是和记忆中笑得一样甜,在照片旁是一束新鲜的白色玫瑰,墓碑上的字仿佛被人轻拭过,沈曼歌三个字格外清晰。
有人比许朝辞更早来看过她了,还带来了她最爱的玫瑰。
许朝辞猜到了是谁,他默默放下手中一样的玫瑰花,刚转身走出墓园,雪就开始落了,簇簇雪花飘在了他的肩头,发梢。
他看见几步外的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正抬头看向这场巧合至极的大雪,墨色发间不知何时混入了几缕银丝,眉目间和自己有着七分相似。
“小朝。”他察觉到了许朝辞的目光,殷切地回望了过来。
但许朝辞忽略了他的呼唤,扭头跑过了他的身边,许朝辞并不愿和他有什么交流。
在母亲意外离世后,父亲出现最多的地方是在别人口中,银行账户以及每次需要填写的表格当中。
比起称呼他为爸爸,他更愿意叫他许晏清。
即使姨妈每次都告诉许朝辞,许晏清很爱他妈妈,也很爱很爱他和暮念。
如果是在妈妈过世前,那许朝辞完全认同这番说辞,许朝辞见过他把妈妈捧在手心裏的模样,也能看出来,他深爱自己的妻子。
但自妈妈过世后,每次他都只在逢年过节时看望许朝辞和暮念几面,便又匆匆赶回江城,看起来有无数繁忙的事情,且都比他的孩子们更重要。
许朝辞和暮念在母亲过世后,便被姨妈接到了家中抚养,姨妈和姨父人都很好,有时照顾许朝辞和暮念甚至比对他们的亲生儿子许所有还好,他们一家除了看起来比别人多了些人外,似乎也不再有别的差异。
最烦恼的是家长会,三个孩子年龄相当,打小都是同一所学校读的书,所以家长会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每次遇上家长会就算姨父姨妈全上阵也总有一个孩子会空缺,因为不想亏待他和暮念,很长一段时间作为表哥的许所有的家长会都是大字不识的奶奶替他去的,后来许朝辞懂事了就总是推脱让姨妈不用给自己开家长会。
他故作潇洒的看着人来人往的家长时就会在想,许晏清一定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所以才会对他们这么不管不顾吧。
也因此越来越对许晏清避而不见,就算他看到了许晏清年年不落地来墓园看望妈妈,但也很难去原谅许晏清,他对许晏清愈来愈冷淡,也对许晏清的难言之隐没什么兴趣。
许晏清并没能追上他,在回校的路上,公交车外落雪簌簌,让他格外地想念妈妈,每年冬天都会盼着下雪的沈曼歌女士最后倒在了数年前的大雪裏。
心中寂寥疯长,难过的情绪难以抑制,他故意寻了个喧闹之外的角落发会儿呆。
但意外被他前段时间逮住的小跑腿撞上。
那个女孩子叫宋周,她在高二年级似乎很有名,大家都说她不近人情,仿佛是个眼裏只有读书的机器人。
许朝辞也从小喇叭许所有那裏听说过她的事迹,比如高一蝉联了一整年他们班的第一名,是很多老师口中的榜样,晚上睡觉还会在被窝裏打着小臺灯刷题,食堂吃饭永远是一个人,她好像没有什么朋友……
他本来也只是听听而已,毕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好学生可从来不会和他这种人有什么牵扯,直到那天在图书馆,他趴在她后面一桌睡觉,听到她对面男生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许朝辞三个字。
虽说自己仗着副好样貌,从来不缺女孩子的爱慕,但被一个毫无关系的好学生喜欢上还是让人颇为意外。
于是他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两眼,没等到她的对视,反而看到了她口袋露出的信封一角,不由得留了个心眼。
再后来,看着她送走了同一桌一起学习的男女,将那封信随手扔在了楼道的垃圾桶裏。
他好奇地起身,同她擦肩而过时,发觉她并未分给任何余光给自己,和别的喜欢自己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样,她看起来甚至不认识自己。
直到他在垃圾桶裏捡起那封信,看完了全部内容才知道,原来她喜欢的并不是自己。
同许所有打探了一番李顾明是谁后,他才将所有故事脉络都理了清楚。
原来那个女孩子喜欢的并非自己,自己只是被她在喜欢的人面前当作了挡箭牌,本来是个一笑置之便过去了的事,但一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人当面当作挡箭牌的一天尤其是那个人还根本不认识自己,他忽然就没能咽下那口气。
故意在楼道截下了她,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上在看到情书后忽然开始焦急慌乱,他又多了个心思想吓吓她,要挟她给自己当个跑腿。
本来以为她会拒绝,毕竟只是一封情书而已,就算让人知道了,也不过坊间传个几天而已,她那么一心扑在读书上,旁人说她“读书机器”都置若罔闻的样子怎么看也不会再介意多一条传闻。
可他又想错了,她答应了,就因为这一封情书。
原来“读书机器”并非传闻中那般淡漠无情,她也有自己的秘密和小心思,只是比一般人藏得更深一些,他忽然对她多了几分好奇。
再后来,学校开家长会他打发了姨妈姨父去给暮念和许所有开家长会,自己跑到隔壁四楼的大平臺晒太阳,一眼就瞥见了站在走廊发呆的她,整个走廊除了她之外再无别人,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盯着窗内。
听许所有说,她这个“学习机器”失手了,没能继续高一的荣光保持住自己第一的位置,反而下滑了好几名。或许是怕被家长教育吧,像她这样拼命学习的,家裏肯定有个高要求的家长,许朝辞收回了目光没再看向她。
但家长会结束,喧闹的人群把许朝辞吵醒时,他又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孤零零的她,明明被热闹挤在其中,但却格外扎眼,和周围的纷繁嘈杂一点也不相融。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在家长会结束后和姨妈谎称忘拿了东西,要自己一个人回学校,真正的目的地是她的教室,跑过去一看,空荡荡的教室裏,果然只有她一个人正站在角落的垃圾桶边,手裏撕着纸张。
看起来是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白纸,那样用马克笔写着大大的名字的纸张出现在家长会上一般放在自己桌上用来告诉家长自己坐在哪裏的。
看着她洩愤似的将那张纸撕得细碎,扔进了垃圾桶裏,他就知道了,原来她也和自己一样,没有人来给自己开家长会,甚至比自己更惨一点,她连慰问的姨妈姨父都没有。
那一刻是同情占了大多数,所以他带着她去了看了旁人未曾遇见的好风景,在拉着她穿过寂寂风声站到那一大片红色山茶花面前时,他也没由来得生出了几分畅快。
看着少女难得露出明艷笑容,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救世主,在一片暗淡无光中给了她光亮。
不过他自以为是小跑腿的“救赎”却未曾想会在角落被她撞见了狼狈的自己,偏偏她还不知避讳,也不经自己同意,就在自己身边就势坐下开始了细细的背书声。
她声音轻轻浅浅的,比全然寂静占据的角落更让他安心了几分。
窗外的大雪似乎也没了记忆中的晦暗与冰冷。
于是赶人走的话也被尽数咽回腹中,甚至希冀她能待得再长久一些。
本来以为只是巧合的撞见,在话别后就再也没有续集,她却又折了回来陪着自己看完了一整场雪。
她没有谈天说地,没有刻意安慰,只是默默地陪着自己,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于是从她踩着铃再次闯入那方小天地起,她便也横冲直撞、毫无道理地闯进了许朝辞的心裏。
“那天是我妈的忌日。”
许朝辞此时说得轻描淡写,但宋周却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看雪的少年,她捏了捏许朝辞的手,攥紧了几分。
“我又不是小孩子。”许朝辞轻笑一声。
宋周未松分毫,“是我需要抓紧你的手。”
宋周拉着他向前走去,许朝辞看向身侧那双紧紧相握的手,“谢谢。”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小朝:是老婆治愈了我!
周周:角落背书顺便安慰失落大狗勾!
最近家裏有些事情,加上自己状态也有些不好,所以更新断断续续的,现在事情处理完了~会努力继续保持日更啦~和这些天还在蹲更新的小可爱们先说声抱歉哦~谢谢你们还在追我的文!比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