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父母辈的故事)
纵使过去了很多年,许晏清也仍然记得和沈曼歌初遇的那个傍晚。
小酒吧裏还未开始营业,店老板摊在沙发上懒懒地喝着小酒,酒吧中央的舞臺上,少女拢了拢头发,走向了话筒。
没有伴奏,没有灯光,只有她清冽的声音唱着粤语歌。
许晏清在离她几步外停下了,少女有一张绝世出尘的脸,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子,又如万年冰雪之中的那株冰莲。
她的美是不容亵渎的,是惊心动魄的,是难以释怀的。
一曲终了,她终于察觉到了歌声之外的访客,两人之间隔着空荡的桌椅,谁也没有开口说第一句。
直到身后灯光霎然亮起,她才慌乱地跳下了臺,朝门口正掌控着灯光按钮的老板喊道:“刘哥,有结果了联系我。”说完就拉开了门,跑远了。
呆怔在原地的许晏清回过神来才发觉,他看得太入神,竟连对方名字也忘了问。
“呵……还有把你许大少看丢了魂的人呢?”刘骋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浅酌了一口杯中小酒,“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许晏清朝他丢过一个白眼,“做梦。”
刘骋早已习惯了他这哥们的口是心非,笑道:“不求我也行,你投点钱让我扩建这小酒吧。”
许晏清在他身边坐下,“多少?”
“十万。”刘骋伸手比了个十。
许晏清没回答,只从桌上托盘取了个玻璃杯给自己倒了酒,朝刘骋面前放着的杯子碰了个杯。
刘骋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于是笑得愈发灿烂,“她叫沈曼歌,离我们这儿最近的音乐学院的大三学生,钢琴专业,来我这儿应聘歌手的,她不是江城人,是行瞿人。”
许晏清从兜裏掏出烟,指尖夹着却一直没有点燃的意思,凝望着那空旷的舞臺许久,才低头凑向刘骋点的火,随后轻吐烟圈,缓缓道:“再添个钢琴吧,钱我会额外给你。”
刘骋颇为诧异,沈曼歌长得好看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她仅仅只用了一首歌就俘获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许晏清的心。
沈曼歌如愿以偿地收获了在小酒吧驻唱的机会,刘骋甚至还特别照顾到了她的宵禁时间,给她排的班都不晚。
她满意极了,但她更加喜出望外的是她上岗的第一天,臺上也布置了一架崭新的三角钢琴。
那架钢琴的出现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意外之喜,而是别有用心。
果不其然,她一抬头就看到了远处正独自一人饮酒的许晏清。
他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望着,嘴角微勾,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沈曼歌深吸一口气,纤纤玉手开始在琴键间流转,伴着她清冷的歌声,如一个缓缓展开的故事,凭她絮絮道来。
她又唱了两人初见时的那首歌。
她在感谢自己,许晏清笑意更盛。
一曲了了,便多了许多来和刘骋打听沈曼歌的人,刘骋不语,指了指许晏清的位置,大家一见是那位小有名气的爷,也就没了再探听的念头,悻悻回了座。
大家心裏都有数,没人比得过家世好,相貌好,还讨女人欢心的许晏清。
就连许晏清自己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在沈曼歌身边看到来接她下班的一位叫王新余的陌生男子,两人牵手同行,举止亲昵。
王新余样貌平平还是穷学生装扮,却将风光无限的他比了下去。
甚至沈曼歌还要为了那个王新余辞了酒吧驻唱的工作。
她来和刘骋协商的时候,许晏清也在场。
听到她一口一个“不太方便。”,许晏清当即气从心中来,越过刘骋第一次和沈曼歌说了话,“你不是很喜欢唱歌吗?就为了一个男人就放弃了?”
“回去告诉你男朋友吧,夺人所爱向来不是我的风格。”他冷笑一声,註视着沈曼歌时没了臺下的深情款款,而是凌冽寒意,带着刺刺向了她,“我以后不会来了。”
随即他抬脚离开了酒吧,也如他所说的那样再没在酒吧出现过。
没了许晏清的阻碍,曾经心生向往的人们也重拾起了追求之意,一时络绎不绝的奉承又让沈曼歌和王新余起了无限争执。
“你就那么缺钱吗?非得跑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卖唱!”王新余又一次甩开了她的手。
沈曼歌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曾经才华出众的王新余不知从什么时候变了,他变得无端猜忌,他甚至开始用语言恶意中伤自己,他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有一个安静唱歌的角落。
那天下班下了一场大雨,王新余已经很久很久没来接过她了,她望着门外雨幕苦笑,突然想起之前酒吧许晏清和她说得第一句话“你不是很喜欢唱歌吗?就为了一个男人就放弃了?”
那个人很奇怪,酒吧的人都会给他三分薄面,沈曼歌能从他的眼神中感觉到他的爱意,原以为他会借着身份提一些过分要求,为此她甚至都想好自卫的一千种办法,谁想,他就只是远远望着自己,安静地听完一首又一首歌,甘愿做一个连姓名都不留的听众。
“你再呆站着,雨就要浇透你了。”一道称不上熟悉的低沈声音传来。
街角有人撑一柄墨蓝色长伞,身姿欣长,风雨飘摇之中也难掩一身公子贵气。
是那个人。沈曼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惹得他一声嗤笑,“你很怕我?”
沈曼歌摇了摇头,“没有。”
“不怕那走吧。”他抬了抬下巴,“我送你回去。”
沈曼歌迟疑,握着伞柄,进退两难。
“我只在五步外。”他站在原地并无动作,企图打消她的疑虑。
酒吧到学校要路过一段路灯黯淡的小巷,最近治安称不上好,难保雨天会遇上什么,有人护送自然是最好的。
斟酌之下,她选择了动身。
他如所说的那般,就站在五步外跟着她,不逾矩,也让她能一回头便看到。
一路还算顺利,直到走进那条小巷,暗淡灯光忽闪过后,突然陷入一整片的黑暗,沈曼歌看不见路了,她立在原地,不敢乱动,带着哭腔道:“我看不见。”
话音刚落,手心便被塞进了一条绸缎般顺滑布料。
“拉着。”他的声音在一片漆黑中格外清晰起来,“我带你走出去。”
那条路漫长得像是看不到尽头,她在黑暗中听见的自己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直到光亮处,她才发觉自己手裏牵着的是一条领带,一端牵着自己,一端被他握在手裏。两人就这么保持着一截领带长的距离。
“有光了。”他扯了扯手中领带,示意她可以松开了。
“谢谢。”沈曼歌声音小得快被雨声盖过。
不过他还是听到了。
“不要和我说谢谢。”他贴近,眼眸深邃,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墨色,“不然,我会想要索求更多。”
危险的信号弥漫,沈曼歌不自觉屏了口气。
他没有再靠近,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回过神来的沈曼歌忙抬脚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和他重新拉开距离。
两人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一路无言,惟有雨声连绵,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就在身边,隔着五步的礼貌距离。
待到了沈曼歌学校门口,他又往后退了两步。
沈曼歌感受到了他的刻意,也猜到他是怕旁人误会自己,哪怕周围并没什么行人。
“你叫什么啊?”沈曼歌鼓足勇气问起了他的名字。
“许晏清。”他顿了顿,“海晏河清的晏清。”
沈曼歌点了点头,也想作自我介绍。“我叫……”
“沈曼歌。”他打断了她的话,“快回寝室吧。”
她有一瞬楞神,看向他转身准备走远的身影,喊道:“谢谢你,许晏清。”
那天雨夜,王新余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就连转告的安慰都没有。
一段感情如果出现了冷暴力,很大程度上也就意味着可以结束了。
距离上次和王新余说话已经过去一周,她路过琴房,听见裏面传出了王新余之前给她谱的曲子,推开门是一幅郎情妾意的场面。
她的男朋友正和别的女生四手联弹,恩爱不移。
她没说话,冷着脸将手中水杯的水全浇在了王新余头上。
在那个女生震惊的目光和刺耳的尖叫下,她盯着一言不发的王新余冷冷宣布,“王新余,我们分手了。”
那天晚上她跑去刘骋的小酒吧,第一次尝试了喝酒。
酒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甘甜滋味,相反还带着丝苦涩,怎么会有人借酒浇愁呢?明明是愁上加愁。
她刚一杯下肚,脸上就已两酡红晕,刘骋要照顾生意,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她,她容貌出众,又是孤身一人,打她歪心思的人不在少数。
更有甚者还伸手想占她便宜,还好下一秒就被突然出现的许晏清折住了手臂。
“滚。”许晏清甩开侵犯者,一声怒喝下,再无人敢动歪心思。
沈曼歌被这声惊得清醒了几分,晕晕乎乎之间她好像看到了许晏清,试探地喊了一声眼前的背影,“许晏清。”
他转了过来,眼神是如他第一次和自己开口那天一样的冰冷,“不会喝酒就不要一个人来酒吧。”
他伸手,不由分说地拽起了自己,“跟我走。”
沈曼歌循着他背影,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门外有穿堂风吹过,吹起他的衣摆,吹来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