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卡利斯特走到路易面前、向他伸出手来的时候,路易才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对方是真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你、你怎么来了?”
路易问,他握住子爵伸过来的手,发现因为在寒风之中赶路的缘故,卡利斯特的手非常冰凉,犹豫了一下之后,他还是把自己的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想要让对方暖和起来:“你们是骑着马赶回巴黎的?从达弗赖城?”
“我本来是给先生准备了马车的,但先生认为马车太慢了,就和我一起骑了马回来。”
跟在卡利斯特后边的卡博说,他把自己双手拢在一起哈了一口热气,这个动作让路易反应过来,他急忙拉着卡利斯特的手把他带到客厅的壁炉边,自己亲自往壁炉裏添了几根木柴,然后又喊来看门人,让他赶紧去给主仆二人拿一些葡萄酒来暖暖身体。
一番忙碌之后,卡利斯特捧着一杯葡萄酒坐在了温暖的火炉边,因为他那件赶路用的披风已经沾染了露水的缘故,路易把之前子爵给了他的那件天鹅绒斗篷找了出来,以免卡利斯特因为受了风寒而生病——当然了,因为圣乔治街七十九号只有一件这样的斗篷的缘故,贴身侍从只得到了路易的一件旧外套作为替换。
“我听杜蒙说,你们这裏的女仆遇到了一些不幸的事情,弄得你非常烦恼。”坐在椅子上的卡利斯特对路易说,他环视了一下圣乔治街七十九号:“你的那位朋友呢?”
“阿尔去了隆尚日报社,他想要找到那个出卖了玛丽的人。”
路易回答,他在子爵对面坐了下来,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到疲惫非常,自从玛丽出事以来所有的悲伤、愤怒、茫然和劳累似乎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忍不住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告诉了卡利斯特:“先生,您大概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令人愤怒的事情,也不曾想过世界上会有如此卑鄙无耻之徒……”
卡利斯特安静地听完了路易的诉说,他沈思了一会儿,作出了和杜蒙一样的判断:“如果你们是想要让那个男人得到法律的审判的话,那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莱辛夫人花店的人和那一天出现在她们店裏的客人一同指认,否则我们的法律确实是对这类事情视而不见的。”
想要让一个妓院(虽然他们打着花店的名号!)和妓院的嫖客一起指认他们的皮条客,这何异于指望河水倒流!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子爵也这么说的时候,路易还是沮丧不已。
“先生,就连您也没有办法吗?”
卡利斯特摇了摇头。
“就像巴黎城裏的很多情人屋那样,莱辛夫人的花店拥有一位侯爵大人的庇护。”卡利斯特说,“我不能告诉你那位大人是谁,但即使是我,也不可能强迫他们的人出庭作证,更别说这其中还可能牵涉到一些贵族的名誉了,他们是绝对不可能让自己站上法庭的。”
“可是,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维利耶·杜·特纳逍遥法外?在他做出那样卑鄙的事情之后?”
“法律无法涉及到的事情,自然只能用法律之外的手段解决,我会让杜蒙追查那个男人的下落的。”卡利斯特说,他拢了拢斗篷的领子,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专註地看着路易:“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情,而让自己陷入过分的烦忧之中。忧郁是健康最大的敌人,我不愿意你为了一个女仆而损害了自己的身体。”
“我……”
路易感到自己的眼眶发热起来,他不得不仰了一下头,以免自己在对方面前失态:“我、我只是为玛丽感到不值,她是个那么善良的姑娘,什么也没有做错过。如果非要说有错的话,那大概是她不应该爱上那个混账东西。”
“主的旨意我们无法预料,但我相信,万能的天主会给予我们最好的安排。”卡利斯特安慰道,“就算是最狡猾的狐貍也不能永远躲在洞穴之中而不出来觅食,只要那个男人还在巴黎,我的人迟早会找到他的,”他比了个手势,“到时候你们想怎么处置他都行。”
正说着话的时候,穆勒医生来了,这位医生也许是喝多了酒,鼻子通红通红的,头发乱糟糟的,态度也非常恶劣,一直在喋喋抱怨,而跟在他身后的彼得老爹陪着笑脸,唯恐他一个脾气上来就转身走了。
“啊,先生们!”
一见到路易和卡利斯特,穆勒医生就大声地抱怨起来,他似乎没有认出子爵来,而把他当作了阿尔莱德:“这么一大早的,你们就让人去吵醒我的睡眠,仅仅是为了让我来给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看病!怎么,她是昏过去了,还是又在发疯?我都说过了,你们要像对付疯人院裏的疯子一样把她绑在床上,你们偏又不听!”
“玛丽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只喝了一点水,穆勒先生,我很担心她。”
路易站了起来,即便这位医生态度非常无礼,他也只能当作没有听见而默默忍受——穆勒医生自认为以他的名气却要给一个卑贱的女仆看病,是一件非常有失他身份的事情,于是不仅向他们索要双倍的出诊金,还每次来都要抱怨个不停。
他亲手接过了医生身后的学徒手裏的出诊箱子,陪着这位医生走进了玛丽和莫伊娜所在的储藏室,而礼貌地请那位学徒留在外面:因为受到了过度刺激的缘故,玛丽对所有男人的接近都是一种歇斯底裏的反应,他们之前也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她能够接受医生为她看病的。
用作当作女仆房间的储藏室并不宽敞,在玛丽出事之前,这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现在却是乱成了一团,原本用来当作床垫的稻草和干活用的抹布散落得到处都是,但这裏已经没有人有心情去收拾它们了。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玛丽正僵直地躺在那用硬木板搭成、铺了稻草和床单的窄床上,她的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嘴唇干枯,眼睛要好久好久才会眨上一下,如果不是她的胸口尚有起伏,人们甚至会怀疑她已经回归了天主的怀抱——曾经的那个鲜花般美丽活泼的少女已经被摧毁了,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了一个令人心痛的枯萎了的躯壳。
“玛丽。”
莫伊娜原本正拿着沾了水的棉花给玛丽湿润嘴唇,而约瑟夫躲在离她们最远的角落裏——自从玛丽出事之后,他就一步也不愿意再离开他的姐姐、却因为玛丽的抗拒而无法接近她,于是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守着她们;在看到医生的身影之后,莫伊娜凑到玛丽的耳边,轻轻地安抚她:“玛丽,医生来给你看病,不要害怕,不怕啊——”
玛丽没有反应,她就像一具尸体那样躺在那裏,既不哭也不说话,仿佛她的灵魂已经被抽走了,而只剩下躯壳漠然地应对这世间的一切。
“她需要放一点血。”
穆勒医生并不情愿在一个女仆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他草草地花了几分钟问了莫伊娜几句,就轻率地得出了结论:“这会让她感觉好一些,然后你们再按照我的法子,去药剂师那裏买一点‘杰·格勒夫药剂’,那种药很有奇效,它会让她好起来的。”
“可是,她已经连着两天既没有吃什么东西,也没有喝多少水了。”路易说,他有些不安地提议,“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想办法让她吃一点面包和牛奶?”
“啊,先生!”穆勒医生很不耐烦,“就是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喝,所以她的血液已经变得非常粘稠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时候如果不给她放一些血,过于黏稠的血液会要了她的命的;至于她太久没有吃东西,这倒不是什么问题,所有服用过杰·格勒夫药剂的人都报告说他们服用之后会变得精力充沛,很有力气。”
“虽然您这么说,但所谓的‘杰·格勒夫药剂’的效果可能并没有您想的那么神奇,穆勒医生。”
站在储藏室门口的卡利斯特说,他敏锐地指出了一些穆勒医生的谬误:“一个月前《莱茵报》上就已经有一位医生发表了一封告公众书,告诉人们说所谓的‘神药’杰·格勒夫药剂,不过是几个不入流的药剂师构建出来的骗局而已,他们在药剂中加入了糖、咖啡和鸦片酊,以此给服用的人造成了精力增加的假象。”
“我说,这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