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峰这番话,不管在场的人是认可还是不认可,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它已经让大家很意外了。
因为他这番话,不亚于自己在拆自己的台。
以徐峰目前拿遍国内各个大奖的情况,如果他真能能够抓住《十八岁出门远行》这个机会,将先锋文学迅速推广出去,将其变成类似于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的文化主流,那么这对于他的文坛地位加成是很有帮助的。
因为这意味着他有着非常大的影响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家一般都只会挑好听的话讲,至于缺陷……
难道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就没有缺陷吗?
谁在乎呢?
只要你让大家看到其优势之处就行,至于缺陷,无伤大雅。
可徐峰还真就不是按套路进行,什么话都敢说。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不一样。
至于徐峰,他倒不是真的犯贱,吃饱没事自己拆自己台,只是先锋文学是真的不适合推广成为文坛主流。
原历史里,它从一种小众的创作类型走向台前,就已经花费了许多时间,好不容易真成为文坛创作主流之一,没过几天时间,随着各种新的娱乐方式将普通读者给包围住,它顿时就死翘翘了。
就连“先锋五虎将”之一的格非在后来都无奈地表示:“有记者反复问我们为什么不写那样的作品了?我没有能力回答这个东西。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个时代转眼就没有了,支持你写作的那个氛围已经没有了。”
他何必浪费那么多时间精力去建造这座空中阁楼呢,纯粹是吃力不讨好。
它没有读者基础就没有读者基础呗,反正他在意的只是它身上的优点,而不是它的缺点。
而在这位魔都作家坐下之后,其他作家也是踊跃举手提问,提出自己的不解之处。
……
午饭是在华侨饭店解决的,在吃完饭之后,大家回到了会场里,进入到了自由发言的环节。
而到了这一步,场面就开始混乱起来了,现场所有人的情绪,也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辩中,变得越来越激动。
早上提问的人,其实对这所谓的先锋文学,并不是保持一种绝对支持或绝对否定的态度,他们更多的是想了解这个玩意究竟是什么,又能给他们的创作带来怎样的帮助。
可今天参会的人这么多,能够保持这种中立态度的人并不多,有许多人都是带着全面抵制的态度来的,还有一小部分人则是坚决维护。
他们在先锋文学里看到了一篇新天地,他们想在这片天地里好好施展自己的身手。
两波意见完全相反的人,很快便在会场里产生了争论。
《人民文学》的副主编王朦上一秒刚站出来表示:“我看不懂这些小说,但我支持大家写。文学应该有多种写法,不能只有一种标准。”
下一秒路摇就站出来反驳。
“我不相信全世界都成了澳大利亚羊。”
这会澳大利亚美利奴羊刚被引进华夏并被大力推广,路遥以此作比:隐喻先锋文学是“外来的优良羊种“。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喝彩。
虽然路摇跟徐峰关系不错,但文学创作理念不同在文坛是常有的事,他在此刻站出来反对“先锋文学”,不代表他对徐峰有意见。
像当初徐峰刚刚发表《活着》的时候,史铁声也曾发文对里边传达出来的思想表达不满。
他不认可“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他觉得这是对生命的一种轻视。
因此这会徐峰也没觉得有什么。
而整个会场很快也在这种争论中分成两派。
这边前脚说先锋文学是模仿外国的现代派写法,但又只模仿了个皮毛,没有真正的精神危机,他们写的荒诞是假荒诞,写的痛苦是假痛苦,属于“伪现代派“。
那边当即拍案而起。
“什么是真的现代派?难道只有卡夫卡才是真的?只要它写出了华夏人在这个时代的真实感受,它就是真的。我们不需要别人来定义什么是现代派。”
这边说“《十八岁出门远行》只是模仿了西方现代派的形式,写了一些荒诞的情节,却没有西方现代派那种深刻的精神危机和哲学思考”。
那边继续针锋相对。
“《十八岁出门远行》写的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感受。我们十八岁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怀着对世界的美好想象出门,然后被现实打得头破血流。它的荒诞,恰恰是最真实的”。
双方很快就吵得不可开交。
至于那些并不持有非黑即白态度的作者,这会瞧着大家越说越激动,也就都沉默了。
再这样下去,说好的研讨会就要变成菜市场吵架了。
瞧着场面逐渐失控,作为主持人的张光年当即便站上舞台,喊停了这个环节。
随后这场研讨会,也就此落下了帷幕,虽然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关于先锋文学的争议不仅没有变小,反而还变得更加激烈起来。
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的知名度也在这种争论中不断提高。
……
关于《十八岁出门远行》的研讨会情况,在接下来的两天也是以文字的形式刊登在了国内的主流报刊上,引起了越来越多人的关注。
而随着文章发布,“先锋文学”这个名字知名度越来越高的同时,外界围绕着先锋文学的讨论也在继续进行中。
只是在众多的讨论声中,居然还出现了极其离谱的一幕。
当有人拿徐峰认为“先锋文学”没有读者基础的观点来对这种文学表示否定之后,很快就有人跳出来说。
“虽然《十八岁出门远行》这篇文章是徐峰同志写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懂先锋文学,他的观点并不能佐证什么。”
成为某种文化主流的引领者的诱惑,对于大家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让大家宁愿给徐峰这个“先锋文学之父”扣上个“不懂先锋文学”的帽子,也得继续力挺先锋文学。
他们必须思考,这是否是他们此生仅有的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