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遇足足一个月没去找师父,再去的时候发现男人安静地站在自己平时做功课的桌椅边,手裏是一迭写满鬼画桃符的纸。
师父教的东西,他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上面了。
门口的男孩一楞,忽然觉得师父好像变老了一点。
薛礼挤出一个笑,挥手招他进来,“过来。”
看清那人的脸,林遇机械一样的走近,瞳孔止不住地震动。
不是错觉,师父真的在一个月之内变老了,声音和面貌都和以前有了细微的差别。
林遇耷拉着脑袋,仿佛有乌云在他头顶飘过,浑身上下都写着“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师父披着黑色斗篷,脚踩布靴,那布靴表面的褶皱铺得整整齐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林遇一早做好了挨批的准备,正要伸出掌心,师父却没有拿起戒尺,反而递来一本深色封皮的书,“这本书,你记得自学。”
林遇不明就裏地接下,瞅了瞅书,又瞅了瞅身前人,“师父,您不要弟子了吗?”
谁知薛礼闻言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笑得颇为轻佻,“何出此言啊,知道错了?”
林遇:“我……”他的视线一直盯着书封的“荀子”二字,憋了半天没憋出个所以然。
薛礼用下巴点了点那本书,“荀子,听说过吗?”
男孩诚实地摇摇头。
薛礼:“孔孟总知道吧,不然为师白教你了。”
“……这个知道。”
薛礼:“荀子和他们的身份类似,也是我国古代的思想家和教育家。”
林遇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
薛礼笑道:“有意思的是《道德经》宣扬人性本善,可这本《荀子》却提倡人性本恶,‘今人之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孳,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林遇听得云裏雾裏,空气略微尴尬,“弟子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要你说,你觉得人性本善还是本恶?”师父偏头看他,眼尾有几条浅淡的鱼尾纹。
林遇低头沈沈地道:“弟子……不知道……”
然后薛礼话锋一转,“今天我们不上课,你收拾一下,我们去见鬼。”
林遇立马懵了,“见鬼?见什么鬼?”
·
一小时过后,林遇生无可恋地瞅着面前一群排着队的鬼魂,浩浩荡荡地从公园裏排到公园外。他勉强扯出一个官方式的笑容,“稍等,请让我看一下。”
眼前是个脑袋缺了一半的女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林遇刚要一观究竟,后面有个鬼估计是等不及,喳喳哇哇地撞过来,打断了他的施法,女人往前一扑,左边的眼珠子“噗呲”一下脱离眼眶,轱辘轱辘地掉在地上,女人赶紧跪下去摸,没摸到眼球,摸到一块大小相当的石头,她横竖看不见,傻楞楞地把石头往洞裏塞,而后站起对林遇跃跃欲试地露出一个笑,宛如在问“好了没”。
林遇险些没把中午吃的饭吐出来,缓了半晌才捋好心绪,猛地瞪大双眼,周身散开一股至纯的灵气,喃喃道:“‘河堤’、‘草坪’,那裏是你通往三川途的入口。”
女人感恩戴德地走了。
反观薛礼四仰八叉地趴在马儿雕塑的背上,优哉游哉地朝他喊:“好徒儿,还有六十一个鬼,加油啊!”
林遇有气无力地回道:“知道了师父……”
这些都是徘徊在世间无处可去的亡魂,他们心愿未了,放不下过去,也无法迎接未来,不喝孟婆汤,不入轮回路。这种灵魂地府是不爱收的,所以万一被他们碰到了,顺手指个路,也算积德……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且温柔,林遇内心翻浆倒滚,表示真是信了他的邪……
他老人家倒是在一旁休息得舒服了,敢情实事全交给自己一个人做。
薛礼读懂了他的表情,抱着马儿的脖子打了个哈欠,“徒儿啊,你也别怪为师不帮你,为师的天眼是后天修炼的,比不得你‘天赐’,随随便便就能看到别人死前的场景,为师要施法布阵弄很久才能看见,而你只需要盯着几秒,多省事。”
林遇:“……”
于是他从白天忙到晚上,到后面实在是体力不支,薛礼才放过他,“走,师父请你吃饺子。”
他感觉自己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伸出一双颤抖不止的手,脸色苍白得像掏空了身子的中年大叔,“弟子……弟子……只想回家睡一觉……”
“那可不行!”薛礼故意错会他的意思,顺势牵起那双小手,“为师必须得犒劳你,不然显得为师多小气。”
“不是师父,弟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