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一言既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姬望川身上。
此刻他若说“到此为止”,便是替通敌叛国张目;
若改口说不该草草结案,便等于当众自抽耳光,更等于默许沈墨继续深挖,顺势将他们这群人当场拿下、彻查到底。
好一个沈墨!
当真是心机深沉、步步为营。
刘崇明几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命运不知何时已从自己手里滑脱,悬在了太师与沈墨的博弈之间。
“沈大人。”
姬望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老夫虽位居太师,却也不敢在此等大是大非面前妄言‘到此为止’。”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身旁面色如土的几人,“老夫只是觉得,今日这几位同僚来此,并非要为通敌者开脱。
他们不过是尚未知晓案情全貌,出于对下属的爱护之心,行事急切了些。
沈大人已将铁证摆在眼前,他们自然也看明白了……
贪墨是真,调包是实。
只是通敌这一层,他们事先确实不知。
所谓不知者不罪,沈大人何必咄咄逼人?”
不等沈墨开口,刘崇明便连忙躬身说道:
“沈大人,太师所言极是!
本官等人今日贸然前来,确是因对案情内幕一无所知,只当沈大人是无故拿人,才一时心急失了分寸。
如今亲眼看过供状与账册,方知此事干系重大,牵涉甚广。
今日冲撞了沈大人,本官在此向大人赔罪请罚,还望大人海涵!
只是这通敌叛国的滔天大罪,本官等人实在是毫无半分牵扯!
还请沈大人明察!”
杨继盛也顺势拱手,面色虽仍铁青,语气却已放软了三分:
“沈大人,今日多有冒犯。
贡品案既已水落石出,本官等自当配合肃政司,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只是这通敌叛国四字牵连过广,还望大人慎之。”
马文彬只剩连连点头的份儿,一句话也插不上。
沈墨看着他们前倨后恭的模样,脸上的冷意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姬望川不愧是朝堂深耕数十年的老狐狸,三言两语就给众人铺好了台阶。
既撇清了事前知情的嫌疑,又顺势认了莽撞登门、冲撞公堂的过失。
刘崇明这帮人更是一点就透,立刻借坡下驴,变脸比翻书还快。
其实沈墨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鹤龄等人勾结外敌、私调贡品一事,刘崇明这帮人确实并未牵涉其中。
他们今日率众闯堂兴师问罪,表面是为属下鸣冤出头,实则是借着由头刻意发难,存心来刁难掣肘自己。
可沈墨看得更远。
倘若他此刻执意深究,凭手中确凿铁证,完全能给三人安上御下不严、失察渎职的罪名。
轻则降级罚俸、削夺权柄,重则罢官免职、逐出朝堂。
只是沈墨权衡利弊,深知眼下赶尽杀绝,并非上策。
其一,若要追究御下不严,聂清远身为赵鹤龄的顶头上司,必然也在责罚之列。
自己好不容易才与聂清远达成默契,让这位礼部尚书隐隐偏向自己这边,若因一时痛快将他一并拖下水,无异于自断一臂。
其二,刘崇明这三人皆是朝堂高官,品级显赫,且隶属姬党一脉。
可就算把他们尽数扳倒,也无法把姬家连根拔除。
虽能削弱姬党根基,却让秦霄一系借机坐大、势力暴涨。
此消彼长之下,反倒于自己无益,纯属为人作嫁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
文璟帝那日在皇城墙上说得明白:整顿朝纲是假,拉拢人心是真。
他要的不是肃政司把满朝文武得罪个遍,而是让自己在暗中替父王织一张足够结实的人脉网。
今日若将这几人逼到绝境,网就破了。
只是今日这一局,也绝不能让姬望川轻轻松松体面收场。
沈墨略一沉吟,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他缓缓坐回公案之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从容随意:
“既然太师代为求情,言明诸位事前并不知情。
那本官便当作诸位今日只是前来观案旁听,并非蓄意寻衅、干涉公务。”
他抬了抬手,示意缇骑搬来座椅,在堂下依次排开。
旋即,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上扬:
“诸位大人……入座吧。”
刘崇明三人如蒙大赦,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直到依序落座,他们才惊觉后背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脊梁上,又凉又黏。
但三人心中又不得不由衷叹服:
不愧是当朝太师,三言两语便把这场足以倾覆身家的灭顶之灾悄然化解。
同时,他们也生出了一个共识:
沈墨此子城府极深、手段狠厉,心思算计远非常人能及。
往后必须避其锋芒,暗中周旋,绝不敢再主动与其正面硬碰。
否则,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到头来连自己是如何倾覆的都无从知晓。
聂清远则端坐末席,垂目敛神,面上依旧淡漠,心底却是波澜暗涌。
今日这场公堂对峙,他是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沈墨先以铁证压人,再以通敌之罪慑人,最后又顺着姬望川递来的台阶从容收手。
完全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该强硬时锋芒毕露、寸步不让,该退让时审时度势、见好就收。
这般缜密的心思、收放自如的手段,哪里像是个年仅十六的少年郎?
他不由得想起自家侄儿再三叮嘱的那句话:
“此人只可为友,断不可为敌。”
今日亲历,方知此言的分量。
此刻,姬望川在沈墨左侧的太师椅上缓缓落座,周身气度仍然沉稳,心底却冷笑连连。
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
纵然手段凌厉,终究还是要顾全朝堂颜面,卖老夫这个人情,不敢把事做绝。
收回思绪,他端起茶盏,正要揭盖轻抿,却听沈墨忽然淡淡开口:
“不过……”
众人闻声齐齐抬眸,心头又是一紧。
只见沈墨唇角噙着浅笑,目光悠然望向姬望川:
“晚辈这里正好有一桩小事,非太师出手不可。”
姬望川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皮缓缓掀起。
沈墨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道:
“太师方才也说了……
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此案的主谋是齐国九公主萧霁雪,可惜至今还未落网。
晚辈请了画师来绘其画像,连画数幅,赵鹤龄都说形貌不似真人。
太师乃我大宁文道超品,丹青造诣更是冠绝朝野……”
他微微一顿,笑容愈发恭谨,“晚辈斗胆,请太师援手,为那齐国公主亲绘一幅真容画像。”
闻言,姬望川目光微微一凝。
坐在下方的姬崇岳已勃然变色,厉声怒斥:
“沈墨!你放肆!我父亲何等身份,岂能替你做这刀笔吏的活计!
你莫要得寸进尺……”
“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