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抬起哭得红肿的双眼,嘴唇几番翕动,迟迟吐不出半个字。
内心挣扎许久,才颓然垂下头颅,闷声道:
“起初掳掠人口,我从不在登州境内动手,皆是按照三娘吩咐,陪着裘老四处奔走,
湘西、江陵、青州……
大宁大半疆土,几乎都走遍了。”
“我们专挑那些无亲无故之人下手。
因为这类人凭空消失也无人过问,很难引来官府追查。
整整二十年光景,前前后后遭我们掳走之人……”
他瞥了沈墨一眼,怯声道:
“二百余人。”
听到这个数字。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沈墨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底翻涌着滔天杀意。
这群畜生,简直丧尽天良,泯灭人性!
为了炼制那阴邪纸偶,竟视人命如草芥,亲手谋害了二百条鲜活无辜的性命。
还有姬家……
你们当真是好大的狗胆,好狠的心肠。
身居朝堂高位,手握权势,不思为国为民,反倒暗中豢养邪士、残害百姓。
这笔血债,小爷迟早要你们一一偿还!
想到这里。
沈墨眸光凝寒如冰,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他死死盯着马奎,沉声发问:
“既然常年在外行事,为何近期偏偏要在登州境内大肆掳掠百姓?”
马奎喉头剧烈滚动,额上冷汗再度渗出,慌忙垂首应声:
“只因年前京城传来密信,只说有大事要筹备,勒令裘老不计一切代价,务必在一年之内炼制出至少百具纸人傀儡。
若是按寻常法子,百人精血耗尽,至多只能铸成十具纸人,且炼制周期少说也要十年,根本赶不上时限。”
“裘老为了强行提速,不惜催动禁术邪法,特意盯上了童男童女的纯阳至阴心血……
唯有以他们鲜活的心魂为引,献祭全身血肉魂魄,才能强行压缩炼制时日,快速造出那些阴邪傀儡。”
“三娘也说此事刻不容缓,若是依旧分散在各地行事,定然赶不上京城那边的期限。
所以才让我们,就近在登州本地大肆抓人,柳家庄、李家村的人,还有码头那些苦力,都是那时被我们掳走的。”
沈墨面色愈发冷峻,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向前微微倾身,沉声再度追问:
“究竟是何等大事,竟要这般不惜造下滔天杀业,炼制如此多邪术傀儡?
姬家在京城,到底图谋什么?”
马奎连连摇头:“我不知道……三娘从不跟我说这些核心的事,她只吩咐我依命行事,不该问的,我们半个字也不会多问。”
沈墨与陆观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
沈墨朝缇骑挥了挥手。
两名缇骑立马上前,将马奎押出了刑房。
待铁门重新合拢。
陆观澜端起早已凉透的清茶,仰头灌下一口,然后满脸好奇凑上前,打趣道:
“你小子行啊。
说真的,你到底是从哪看出来,马奎对褚三娘藏着那般心思的?”
沈墨无奈一笑,如实回道:
“猜的。”
“啥?!”
陆观澜差点把茶喷出来。
“倒也不是全部瞎猜。”
沈墨笑着解释道,“我只是在想,一个五品武者,放在江湖上怎么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可他偏偏跑去潮声记当了二十年的管事,还造下无数罪孽。
于是,我便索性往情字上试探一二,没想到,果真一击即中。”
“这……”
陆观澜一阵无语,半晌才道,“那褚三娘和姬崇岳……你也是猜的?”
“嗯。”
沈墨点了点头,“一个颍州出身的年轻姑娘,无父无母,独自跑到登州来做生意。
一来就开起了渔行,独占银鳞鲷的买卖,还替姬家干尽伤天害理的勾当。
她凭什么?
要知道,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登州码头,那种帮派林立的地方白手起家。
除非她背后有人,而且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把她放在了这个位置上。
而能让她心甘情愿替姬家卖命二十年,连命都舍得搭进去的。
除了男女之情,我想不出第二种。”
陆观澜靠回椅背,定定瞧了沈墨半晌,随即摇头失笑:
“你小子心思太过通透。我早说了,就没有你破不了的案子。也没有你撬不开的嘴。”
沈墨谦逊一笑:
“大人谬赞了。
我不过是看透人心执念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毕竟,人心皆有软肋,找准了地方下手,再硬的嘴也终究守不住秘密。”
陆观澜闻言,忍不住点了点头,随即敛去笑意,正色道:
“方才马奎说,姬家要在年底前制出一百只纸偶。
你说,他们到底想干嘛?”
沈墨抬眸,淡然一笑:
“咱们何必在这儿瞎猜?
直接问褚三娘不就行了。”
……
很快,两名缇骑押着褚三娘缓步走入刑房。
她双手戴着寒铁镣铐,锁链拖地,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哗啦声响。
一身鸦青色锦袍依旧平整利落,不见半分凌乱狼狈。
缇骑将她按跪在铁案之前。
纵然如此。
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沉静淡然,不见半分惧色与慌乱。
沈墨微微抬眼,似笑非笑:
“褚老板,别来无恙,咱们又见面了。”
褚三娘淡淡抬眸,扫了沈墨一眼,唇角噙着一抹冷笑:
“沈大人手段过人,此番落败被擒,是我棋差一招,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倒是爽快。”
沈墨点了点头,忽地话锋一转,“不过,你无话说,本官却有。
方才马奎已然尽数招认,你们这二十年来,为了姬家暗中奔走,四方掳掠百姓,以生人精血炼制邪异纸偶,桩桩件件,早已说得明明白白。
本官劝你一句,早早据实交代姬家背后谋划,还能少受几分皮肉之苦。”
褚三娘神色分毫未乱,反倒轻嗤一声:
“马奎?
他一个跑腿的,能知道些什么?
沈大人若拿他的话当真,未免可笑。”
她微微扬着下颌,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实话告诉你,掳人炼偶、行凶作恶,所有罪孽皆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
要杀要剐,尽管来便是。
但想拿一条狗的话来咬别人……”
她冷冷一笑,“沈大人还是省省吧。”
沈墨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倒是情深义重。
但,那是二百多条人命,你一人扛得动吗?
就算你扛下杀业,谋害重臣的大罪,你也能扛得动?”
他微微前倾身子,淡淡反问:
“退一万步说,纵使你替他顶下所有罪责,他会记你一点好吗?”
褚三娘没有接话,只是将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沈墨见状,淡淡一笑,但说出的话,却字字戳心:
“褚三娘,本官若没记错,姬崇岳的正室乃是靖王的嫡女,出身天家宗室,身份尊贵无比;
就连他身边侍妾,也皆是朝中清流世家之女。”
“本官好奇……”
他顿了顿,玩味一笑:“褚三娘,你在他那儿排第几?”
闻言,褚三娘的双手骤然死死攥紧,腕间铁链相撞,发出闶阆脆响。
她唇瓣轻颤,一时哑口无言。
沈墨神色平淡,继续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