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沈墨的话后。
一旁的陆观澜当即上前半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墨,莫要介怀。
此番博弈,你并没有输。
姬望川只是没让你赢到罢了。”
沈墨抬眸看向对方,静待下文。
陆观澜乐呵呵继续宽慰道:
“你想想,你这次虽未能连根拔起姬家,却也让姬望川痛失一子。
姬崇岳身为吏部尚书,那可是姬家扎根朝堂的顶梁柱。
今日一死,姬家朝堂势力断层,已然元气大伤。
这已是莫大的斩获。”
他顿了顿,又道:
“更何况,朝堂布局、权谋博弈,本就风云莫测、变数丛生。
谁也未曾料到,姬崇岳与褚三娘,竟早早种下同心蛊。
这种事,便是神仙也难防,你何必为此耿耿于怀?”
沈墨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
眼底的寒凉缓缓褪去,浓烈的战意再度燃起。
是啊,姬家根基之深厚,姬望川手段之老辣,本就难以一朝撼动。
如今能让他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进死路。
便已是自己入京以来,最沉重的一刀。
路还长,棋还没下完。
终有彻底清算的一日。
他抬眸看向陆观澜,郑重拱手:“谢陆大人提点。
是我一时执念,失了心境。”
说罢,他扫了眼囚榻上的那具尸体。
褚三娘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七窍的血痕已干涸发黑,那双圆睁的眼睛却仍朝着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谁来,又像是在送谁走。
沈墨看着那张脸,顿时想通了许多事。
此番让姬家计谋得逞,很大程度上,是自己被这个女人刻意麻痹。
首先,当初在登州,玄镜司缉拿之际,她并未当场赴死。
自己一度以为她心生怯意,畏惧生死。
如今回想,她实则是挂念姬崇岳性命,不愿自身身死牵动蛊咒,连累心上人一同丧命。
其次,便是审讯对峙,她故作心事被戳破的模样,顺势应下赌局。
每一个反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自己相信她对姬崇岳的真心。
又让自己相信那份痴心尚有缝隙可钻。
殊不知这一切,全是这个女人的刻意伪装。
她步步周旋拖延时日,只为给姬崇岳筹谋破局争取时机。
或者说,此女从一开始,便已甘愿化作棋子,陪着姬崇岳下完这一场断臂自保的死局。
此女城府之深,着实令人心惊。
此刻,自始至终沉默伫立的岳昆仑,终于沉声开口:
“你们切莫松懈。
眼下的局面,远比我们所想的凶险百倍。”
一语落下,沈墨与陆观澜同时转头看来。
岳昆仑看向沈墨,字字沉重:
“今日姬望川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定会将所有恨意、怒火,尽数算在你头上。”
稍作停顿,他继续说道:
“你可知姬崇岳之上,姬望川还有一位长子……姬崇山?”
陆观澜神色骤然一凛,脱口而出:“可是当年拜入剑圣门下那位?”
“不错,正是他。”
岳昆仑眉眼沉凝,“三十年前,姬崇山便被剑圣萧夜珩收为关门弟子,带回天渊剑庐闭关苦修。
彼时,此人的修为便已然踏入剑道上三品。
而以天渊剑庐的底蕴,与他的修行时日来看,此人如今的实力,怕是早已深不可测。”
陆观澜脸色瞬间愈发凝重,眉心死死拧起,连忙开口问道:
“可十方圣人之间早有约定,无论圣人本尊,还是门下弟子,都绝不允许涉足世俗纷争。
有圣规束缚在前,难道姬崇山还敢公然悖逆不成?”
岳昆仑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明着来,他自然不敢。
可若是暗着来呢?
以姬崇山如今深不可测的修为,想要出手杀人,必然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痕迹。
譬如让沈墨骤然暴病而亡、修行走火入魔殒命,或是查无踪迹的意外身死。
届时死无对证,无人能锁定真凶。
就算你我心中笃定是姬崇山所为,又有谁敢贸然前往天渊剑庐,质问圣人弟子,公然挑衅剑圣的无上威严?”
他语气再沉三分:
“更何况十方圣人之中,剑圣萧夜珩性情最为孤傲偏执,是出了名的护短,一身修为更是稳居十方顶尖。
我们便是请动其余圣人出面,也无人能制衡、无人可管束,此事终是不了了之。”
这番话落地。
整间囚室的气氛再度降至冰点。
陆观澜喉结滚动,声音发紧:
“如此说来,姬望川极有可能,已经召姬崇山回京……那沈墨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沈墨微微蹙起眉头。
并非心生恐惧。
毕竟,自他决意硬碰姬家、搅动朝堂风云的那一日起,生死祸福,便早已被他置之度外。
他只是万万没想到,姬望川这老狐狸,还有一柄藏了三十余年的利剑。
沈墨看得极是透彻。
他日若是真死于姬崇山暗手,朝野无人能治、无人敢言。
但他的外祖父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当初老人家隐忍克制,未曾亲赴北狄手刃拓跋燕,皆是为恪守十方圣人之约,不愿破了规矩,牵连师门。
可如今,若是姬崇山率先坏了规矩,那他外祖父,必会请出药圣,去天渊剑庐讨要说法。
到那时,若上升到圣人层级的对峙,俗世制衡彻底崩塌,天下规矩形同虚设。
要知道,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一旦圣道战力卷入世俗纷争。
于自家亲眷、于大宁社稷、于天下苍生而言,都是无法承受的滔天浩劫。
想到此处,沈墨眼底彻底覆上一层深重凝色。
这场原本局限于朝堂权谋、朝野博弈的对局,竟已彻底升级为牵动圣道、颠覆天下的神魔之局。
此刻,对实力从未有过的渴望,在他心底疯长。
今日之前,他凭智谋布局、借法度制衡,便可搅动朝堂风云。
但权谋终究是术,实力才是根本。
在绝对力量面前,一切算计、布局、筹谋,皆脆弱如蝼蚁。
他要变强,要拥有足以抗衡圣道、护住朝堂、稳住天下的绝对实力,不再被动接招。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
一旁的岳昆仑缓缓开口: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焦灼。
大宁京都守备森严,朝堂除却姬望川,尚有三位超品强者坐镇。
姬崇山纵使修为通天,也绝不敢在京城腹地公然造次。”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叮嘱道:
“只是……近日局势凶险莫测,你务必谨守分寸,无紧急事务,切勿轻易离京。
安居司署、低调行事,方能避其暗锋,稳住自身。”
沈墨闻言,郑重拱手:
“多谢岳大人提点,晚辈谨记在心。”
话音刚落。
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缇骑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