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身在工部,终日周旋于格物、营造、军械之间,所思所想,总带着几分匠气。”
杜衡看向沈贤与沈墨,徐徐开口,“今日便以此为引,请教二位公子。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二位公子自然烂熟于心。
只是下官近日反复琢磨,却有一问始终未解——
‘国之重器,当藏于九地之下,还是当示于九天之上?’
此题无关经义章句,亦无对错之分,只关乎事理的权衡,与抉择的本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此‘器’,可指军械,亦可泛指人才、典籍、乃至治国良策。
二位公子不必拘束,但请畅言己见。”
话音落下,厅堂内为之一静。
沈昭烈指节轻叩桌面,眼底凝肃。
此题表面论器,实则问政,直指朝廷近年来关于军国重器管制的核心争议。
杜衡此刻抛出,绝非闲谈,怕是还有别的目的。
陆观澜面上笑意不改,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他自然知晓,自杜衡主持改良“神机弩”大获成功后,朝中便分成两派:
一派以兵部及边将为代表。
主张“示器以威”,力主新型利器列装精锐,震慑敌国、巩固边防;
另一派则以户部及保守派元老为首。
力主“深藏不露”,担忧技术泄露、尾大不掉,更怕刺激敌国,引发军备竞赛,徒耗国力。
就因两派争执不下,陛下遂以青州为试点,欲观北狄反应,再定重器藏示之策。
杜衡此刻抛出此题,怕是想借这王府年轻子弟之口,听听这庙堂之外的“纯然”论调。
倒是有趣得很。
此时,荣侧妃袖中手指微蜷,望向沈贤的目光满是鼓励和期待。
沈明微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二哥。
在这片寂静中。
沈贤定了定神,先转向身旁的沈墨,低声询道:
“三弟,是为兄先来,还是你先请?”
沈墨此刻心绪纷乱,哪有半分争锋文墨的心思,只垂眸道:
“二哥才思敏捷,自当为先。小弟还需再思量片刻。”
沈贤不再谦让,从容起身,向主位众人团团一揖,仪态端方:
“杜大人此题,深宏高远,晚辈浅见,谨呈诸位斧正。”
他清了清喉咙,声音清朗:
“晚辈以为,重器之要,首在一‘重’字。
既重,则不可轻动,不可轻示。
故古语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又云:‘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略作停顿,见母亲微微颔首,他续道:
“示于九天,固然可扬国威,慑不臣。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过早显露,非但招致四方觊觎,更恐秘技外泄,反失其利。
尤其如军械之属,若为敌所窥,仿制破解,则优势尽失,反受其害。”
他语气转为笃定:
“故晚辈拙见,重器当藏。
藏于九地,非为隐没,实为涵养保全。
待国需之时,再以雷霆之势示于人前,方能收最大之功效,护国之根本。
譬如神兵,出鞘必饮血,岂可时时炫示,徒损锋锐?”
言毕,他再次躬身一礼。
誉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陆观澜笑容依旧,手指轻轻捻着胡须。
杜衡则微微颔首,淡然道:
“二公子博闻强识,思虑周详,得圣贤教诲之深,甚好。”
说完,他目光转向一直垂眸不语的沈墨:
“三公子,可另有高见?”
“唰——”
所有目光随之聚焦。
沈墨缓缓起身,对杜衡拱手,语气平静:
“杜大人。二哥方才论述精当,引经据典,晚辈深以为然,一时并无新见可陈。不敢赘言,徒扰诸位清听。”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杜衡了然点头,心中暗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