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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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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荣耀,这风采,憋屈了一辈子的商人们乐意得很,纷纷踊跃捐钱。

砸钱就能刻在功德碑上被世人瞻仰歌颂,还能为子孙后代积福。往后谁人走过大相国寺街,都能瞧见“某某老爷功德无量”字样。

这份面子,岂是钱能买来的?

砸!给我使劲砸!

是以,两天不到,大相国寺街头又立起了几块功德碑。甚至还忙不过来,索性请了两个工匠驻守在那,从早到晚刻名字。

这一场捐香油钱的热潮成了东京城最时兴的话题。每天都有许多百姓集聚在大相国寺街头,看又有哪些人砸钱,且砸了多少。

凡是砸上万贯的,众人纷纷讚扬。

砸上数万贯的,则是热情叫好。

若遇到砸上十万贯的,那便是听取“哇”声一片了,各种羡慕称颂接踵而来,完完全全满足了砸钱人的虚荣心。

连续半个月的时间,大相国寺街头立起了无数块功德碑,上头密密麻麻刻满了捐赠人的名字。渐渐没人再关心名字大小,而只在乎名字能不能刻上去。

毕竟,平头百姓砸几千贯也能有个名字,这些名字还能跟贵人们刻在一块功德碑上,这可是光耀门楣的事啊。

是以,事情发展到后来,竟是连普通百姓们也参与了进来。

这还没完,为了筹集更多的香油钱,苏绾还搞了个“福池”,并雇工匠雕刻了许多鸡蛋大小的石龟。

龟乃长寿和福气之意,凡是在大相国寺添加香油钱的百姓,皆可领一个福龟刻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扔在福池中。美其名曰福龟养在百年寺庙受佛祖庇佑可使福气连绵。

这活动一出来,简直轰动了整个东京城。

不只东京城的百姓,连城外其他州郡的百姓们也闻风赶来,一时间福池中堆迭的福龟居然高如小山。

甚至一度出现福龟供不应求的局面,后来有人笑谈“东京石贵,一龟可抵百金。”

这场轰动朝野的捐赠足足持续了两个月,而这两个月,一共筹集的香油钱居然多达千万贯。

这数据,连龙椅上的皇帝都惊呆了。

他自然也听说了东京城在搞捐赠活动,可没想到居然能筹集这么多钱。

皇帝惊讶得很:“没想到朕的子民们比朕还有钱。”

户部尚书乐呵呵附和:“百姓富足说明皇上治国有方,百姓仁善也更说明皇上治国仁道。这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也是皇上之功啊。”

皇帝满意点头,这马屁拍得舒坦。

须臾,他问:“这主意全是苏氏女出的?”

户部尚书点头。

“那福龟也是?”

“也是。”

皇帝不禁莞尔:“一个陆安荀,一个苏氏女。这两人一奸一诈,真是天造地设般配。”

户部尚书也笑:“可不是?福龟这般促狭的主意亏她能想得出来。”

关键是还挺好使。如今不只大相国寺用,其他寺院也纷纷效仿大建福池,听说香火旺得很。

抚州,陆安荀收到苏绾的信时,已经是十月中旬。

这会儿,他站在田埂上边看信边笑。

东京城大搞捐赠他听说了,也听说了苏绾立功德碑和福龟祈福的事,这么刁钻的主意确实像她能想出来的。

可此时信中却对捐赠之事只字未提,整整五页纸全是她生活日常的碎碎念。一会是富贵前些日叼了只老鼠放在她屋子,她早上起来吓得大跳逮着富贵狠狠揍了一顿。一会是萧珉小朋友居然也学会爬墻了,知道偷偷从苏家爬墻头跟她讨要零嘴儿,抑或是与她说诉苦背诗太难。

信中还说到夏氏如今腹部大得快,才五个月就隆得老高把林大人吓得不行,便常常待在府上看着夏氏,生怕她走路不稳摔了或是喝水呛着了。苏绾每回去正院请安,瞧见两人腻歪就肉麻得不行。

陆安荀看到这好笑,心想这算什么,他从小看到大,已经麻木了。

读到后面,信的末尾说苏绾做了个梦,梦见陆安荀回东京城了,两人坐在院裏撸富贵吃烤肉日子快活。可梦醒后她很是失落,她说,她想来抚州。

看完信,陆安荀也失落,他也很想苏绾了。

两人才新婚就分别,如今满打满算居然分开了好几个月,这日子都不敢想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过,感嘆了会,陆安荀迅速迭好信收回怀中,他还得继续忙活。

有了朝廷源源不断送来的钱,他这边的事情还算顺利。眼下已是十月,他得赶在腊月前将村裏的路和毁坏的屋舍修缮好,让百姓们能安安稳稳过年。

但农田也不能荒废,过完冬天就是入春播种之际,若是赶不及时,明年一整年都会无庄稼可收。

是以要做的事情还颇多。

他起身,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

分明穿着四品的绛紫官袍,腰间也系着皇帝授的金鱼带,本该威风凛凛才是,此刻却像个山上下来的土匪。

没办法,为方便行事陆安荀将官袍下摆全掖在腰间,露出裏头的中裤原本是白色的,可沾了许多泥还皱巴巴,哪裏有官老爷的气势?

旁人笑他这官当得跟农民头子似的,百姓干的活他也干,偶尔还跟百姓一起抬砂土。宿在农家院,吃着农家竈,一点也没有官架子。

抚州的官员们因着有这么个上司也不敢含糊,纷纷走进村庄跟百姓们混在一起,同吃同睡,同出同进。

许是有抚州官员们的共同努力,灾后重建效果显着,百姓们看到了生的希望。

搞完捐赠,东京城的热闹慢慢平息下来,而苏绾也得了些空闲。

这日,她想起城外的流民,突然想去看看。

据开封府的人记录,涌入东京城的流民多至数千。好在是官府能赈济的氛围内,再加上有各家府邸来此布施,给官府减轻了不少负担。于是打算,等来年开春之后将这些人遣送回乡。

苏绾此前在城外寺庙架锅施粥的事后来交给桑葚去办,桑葚这阵子也忙,除了施粥,还为城外流民筹集许多御寒衣物,这些衣服都是百姓们一件一件捐出来的。

此前苏绾忙于大相国寺捐赠事宜,不曾关註桑葚这边,如今乍一听说还挺诧异。

“不错嘛!”她夸讚桑葚:“小丫头居然能干大事了。”

桑葚腼腆:“也不是奴婢自己做的,这裏头还有江夫人帮忙。”

“江夫人?哪位江夫人?”

“就是昌德侯府的世子夫人啊。”

哦,记起来了,是宋诗音。

苏绾更诧异:“她怎么帮你了?”

桑葚道:“奴婢觉得江夫人其实挺好相处的,心地善良还脾性好。得知奴婢正在筹集冬衣,她便主动邀其他贵夫人一起送冬衣过来。不仅如此,这两个月来,不论刮风下雨她都来这施粥。”

“天天在此施粥?”这倒令苏绾不可思议。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主仆俩这边话音才落,就见不远处行来辆马车。

苏绾转头望去,那马车正是昌德侯府的,而且从裏头下来的人不是宋诗音是谁?

她看了看时辰,这会儿卯时刚过,还挺早。

宋诗音也没想到今日会碰见苏绾,她楞了楞,远远地福了福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身去了粥棚。

也不知是不是苏绾的错觉,总觉得宋诗音比起前几次见到的,似乎又憔悴了许多。

想起上次曹慧跟她说起昌德侯府的八卦,忖了忖,她朝宋诗音走过去。

许是发现了苏绾朝这边走来,宋诗音低声跟婢女吩咐了两句,然后迅速去了另一个地方。

苏绾脚步一顿。

这是......不想见到她?

转念一想,觉得也很可能,若她是宋诗音恐怕也不愿见到自己。

一年前的宋诗音是人人羡慕的美人,然而一年后成了京城贵女圈中的笑话。反而当年被她看不起鄙夷的苏绾,成了人人称讚并效仿的对象。

这种反差,怎不叫人自卑呢?

苏绾默了默,索性抬脚回到自己的粥棚。

巳时施粥结束,苏绾命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府。不料,才上马车却突然有人喊住她。

是宋诗音。

她些许窘促,犹豫了会才上前来。

“陆夫人,”她说:“其实我此前并非有意避你,只是......”

“我明白。”苏绾道。

“明白?”

“大家都有忙起来难以顾及的时候,”苏绾好笑:“江夫人不必自责。”

宋诗音暗暗松了口气,却神情覆杂地望着苏绾。

她清楚苏绾是故意为她解围。曾几何时,她最看不起苏绾这种人,也鄙夷她对什么事都没个规矩的态度。

但今日却突然觉得,苏绾这样的人才是真的通透明白。

“我可否......”宋诗音道:“我可否单独与你说说话?”

“当然可以。”苏绾下马车。

这会儿是初冬,植被早已枯黄,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寺庙北边是一条小河,两人沿着河岸边走。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宋诗音说:“一年前我瞧不上你,可一年后我竟是羡慕你。”

苏绾暗暗诧异宋诗音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没出声。

宋诗音继续道:“我不知道我的人生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从小就努力学习琴棋书画,在长辈们的期望中长大。我果然不负他们的期望嫁进了昌德侯府,成了宋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我原本以为这才是我人生最美好的开始......”她停下来,平静地望着河面:“可我没想到,才一年的时间,许多事不知不觉变了。”

“我嫁入江家,只因没能怀上孩子,我的父母对我责备,我的公婆对我失望。可我以前分明是她们最满意的人,仅仅因为未怀上孩子就将我的过去全部否定。”

“我原本以为慢慢来,把身子调理好定能怀上。可我的运气总是比别人艰难,他身边的婢女先一步怀上了,肚子裏的孩子成了昌德侯府的第一个曾孙。”

“我尝试用另一种法子弥补,于是我大度地把那婢女抬做妾,还让她有资格抚养自己的孩子。果然,公婆夸讚我贤惠得体,江世子也对我感激有加。”

“可我并不高兴。”宋诗音唇角挂着落寞的笑:“我不想自欺欺人,我其实一点也不大度,我很嫉妒那婢女,也憎恶江延睡了那婢女后又来与我同床。我讨厌婆母那副表面和善实际刻薄的嘴脸,我更讨厌现在的自己,怨恨不甘却无力改变。”

“你知道吗?”宋诗音说:“我现在每天照镜子都觉得自己丑陋无比,我常常怀疑,这还是京城的第一美人吗?这分明是一张枯槁面皮。”

“苏绾。”她突然转头,苦淡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为何想跟你说这些话,但比起旁人,我却想跟你说。或许,只有你不会笑话我。”

苏绾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笑话你?”

宋诗音:“你看我的眼神跟旁人不一样,她们是讥诮的目光,而你没有。”

“确实没什么好笑的,”苏绾点头:“你只是做了个错误的选择罢了,人生在世谁都有选错的时候。”

宋诗音楞了楞:“只是......错误的选择吗?”

从苏绾口中听到这句话,宋诗音莫名感到轻松。

感到,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认为......”她略显激动:“我还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吗?”

“怎么会没有?”在躬身在地上找小石子:“只要还活着,时刻都有机会重来。”

她捡到一颗圆润的鹅卵石,又说:“你看我大姐,现在不是重新选择了吗?”

宋诗音一楞。

就听苏绾继续道:“她曾经也跟你一样隐忍过,茫然过,可后来毅然决然逃离忠勇侯府。”

“不过你比她幸运多了,你现在还没怀上江世子的孩子,也只跳进火坑一年,我大姐可是足足忍受了五年啊。”

“你若觉得过得憋屈,和离就是。离了江家难不成就没活路了?”苏绾说:“像你这样的,有钱有貌还有才,和离后铁定是东京城最抢手的单身贵妇。”

宋诗音被她这句“单身贵妇”惹得好笑,心情陡然轻松起来。

“可我真的能和离吗?我好不容易嫁入江家,我的父母指望我能给宋家带来荣耀,我的姐妹指望我能给她们带去一门好亲。我若和离,他们该怎么办?他们肯定对我失望极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了。”苏绾说:“你选择为别人活,註定要忍受这些。若你选择为自己活,那就干脆自私一点。你扪心自问,想怎么选。”

宋诗音默了良久:“其实......我想为自己活,只是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宋家将我放弃,我成了个毫无价值的废人。”

苏绾听了不语,兀自扬手打了个水漂。

她水漂技术不错,跟陆安荀学的,数了数,一共漾起了六道水花。

“你看见了没?”她问。

宋诗音:“看见什么?”

“水花啊,我适才扔一颗石子打出来的。”

宋诗音不解。

苏绾继续道:“它原本只是一颗石子,却经历了六道漂亮的水花。”

“我想说......”她总结道:“我们又不是商品,为何要用价值衡量?我们是人,从生到死就是个活着的过程,怎么让自己活得漂亮才是该考虑的事。至于别人,与我们何干呢?”

“况且你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你能救谁?你真以为你的父母和姐妹离了你的帮助就活不成了?不,你的自我牺牲只是她们生活中的锦上添花,没了你她们照样活得好。”

“既如此,你何必顾虑那么多。江世子对你不好,你别爱他就是,日子过得不舒坦,和离就是。反正你有嫁妆,胡吃海喝吃一辈子也不愁吧?”

这话,彻底把宋诗音逗笑。

“你这人,为何总是能把事情想这么简单?”

“因为事情本就简单,是你自己想覆杂了。”

苏绾筹集到一千万贯钱,朝中这些大臣们可谓是对她又敬又恨。

敬的是,苏绾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令他们头疼了许久的难题。恨则恨苏绾这手段忒厉害,不论亲疏远近也不讲世事人情,东京城的达官贵人们竟是一个也没能逃过。

就连“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户部尚书也楞是出了两万贯钱。

那可是两万贯啊!

户部尚书祖上虽两代为官,可皆是清官家底不厚,况且府上还有三个嫡女两个庶女待嫁,好不容易攒点嫁妆结果被苏绾搜刮了。

辛大人对苏绾,怎么说呢?

就,心情覆杂。

是以当苏绾得知朝廷欲派钦差去抚州,而她也想跟着去时,辛大人举双手讚成。

快去吧!若再来一回捐赠,东京城这些富人的皮都得被她刮一层下来。

这日,苏绾早早来户部求见辛大人,说了自己想去抚州的意愿。

辛大人故作沈吟后,说:“自古以来朝廷遣钦差离京办事从未有女眷随行,此事本官需考虑一二。”

苏绾殷切道:“那就拜托辛大人了。”

辛大人矜持地点头:“好说好说。”

然而待苏绾一走,他立即问:“朝廷派的人定下来了没?若定了让他们速速去抚州。”

陆安荀和苏绾这对夫妇天生就是坑人的料,留在东京城埋没了,还是赶紧送去抚州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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