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粗.暴,恨不得把她一层皮都擦下来,听她闷哼的声音,顾兰因道:“如今你账上要再添三万两银子,要是熬不过去,你死了我就将你配阴婚,挣些零头以补亏空。”
“又不是我求你花那三万两。”
“你说什么?”顾兰因气笑了,他将她衣裳穿好,拍了拍她的脸颊,柔声道,“别跟我装傻,李毅坏事干绝,要不是我肯出钱救你,你早进到窑子裏被人玩烂了。”
官府裏那些应捕看他身家丰裕,找起人来故意耽搁时日,顾兰因明面上出了几两银子,暗地裏则在江湖上下了厚赏。
“你也别假惺惺的。”何平安攒着一口气,冷眼瞧他,“要不是白泷在人跟前卖我,我何至于此。”
“她粗笨极了,可没有这样大的能耐。”
何平安料到如此,她眼下身子虚的厉害,便往草堆上一躺,离了热源,一个人缩成一团。
白泷粗笨又如何,心也是坏的,与他同出一辙,自己受这无妄之灾,凭什么要还他三万两。不过老话说的好,债多不压身,既然又背上三万两,八辈子都还不完,那和他计较这些做什么。
时机到了,该走就走。
山洞裏火光渐弱,风从草叶间的缝隙裏钻进来,顾兰因拆了发髻,重新梳拢头发。他将地上的氅衣掸了掸灰盖过去,可她却像是惊弓之鸟。
顾兰因慢慢直起身子,一双黑漆漆的眼眸落在她身上,良久,仿佛是想起裏一幅久违的画面。
十六岁的时候先生带着书院裏的弟子外出游学,他那时候跟着一起从江西回了徽州。
二月天裏细雨蒙蒙,春雷震震。
月底他又遇上了之前在土地庙裏躲雨的女孩。
原来是赵太太带着女儿去庙裏探望赵老爷的乳母,顺带着为菩萨烧一炷香,祈求家中生意兴隆。
城外的碧山寺是前朝古剎,距今有两百年的历史,寺僧敏清博学多才,精通禅理,风流俊爽,书法堪称一绝,出家前与张先生是旧友,情谊深厚,这一次路过,张先生带着顾兰因等几个弟子上门造访。
顾兰因跟几个同窗在寺庙裏吃过斋饭,闲来无事,众人都在屋中躲雨,他撑伞去了后山。
春雨朦胧,青山妩媚。
这山裏有一座宋代大儒的衣冠冢,就在茶园后头,小时候顾兰因跟着师父从坟前路过,坟前的石马长满了苔藓,无人打理,藤蔓遍地,他在那儿埋了一块玉坠子。
他走到附近,先听见女孩的呼救声。
穿着雪青直裰的少年将伞收下,穿过树林,循着水声,找到一条浅浅的山溪。
细雨若游丝,打湿他的衣摆,清清冷冷的少年躲在树林暗处,先瞧见的是一抹亮眼的鹅黄色。
赵老爷的乳母一辈子信佛,如今老了在山中清修,她的庵庙在茶园边上,因离得近,赵婉娘又不爱听她跟母亲念经拜佛,便跟小丫鬟来衣冠冢附近耍玩,结果一招不慎踩到藤蔓上滑落至此,崴了脚不说,手还被锋利的石头刮破,流了好多血,那小丫鬟草裏的藤蔓弯弯曲曲,像是蛇,胆吓飞了一半,她说是去找赵太太,但直到如今也不见踪影。
赵婉娘一人在山裏,怕的紧,左顾右看,喊也喊了,偏没个人来。
天上雨丝丝缕缕,绵绵密密,打湿她的脸颊,她垂着眼,忍着疼,用溪水清洗伤口,不觉身后有人走过来。
头顶一暗,赵婉娘吓了一跳,差点扑倒了水中。
顾兰因撑着伞,再见面,见又是她,女孩鬓角都被雨水打湿了,雪白的脸上一双眼眸微微泛着红,像是狠狠哭过一场。
少年心下微悸,漫出一股不知名的情绪。
赵婉娘一动不敢动,眼神躲闪,听他笑了一声,窘迫地蹙起眉头,悄悄侧过身子。
顾兰因看穿她的心思,偏不说破,一个人将身上干凈的帕子取出,给她递过去。
他像是在逗她,等着赵婉娘伸手,再收回来。
“你……嘶。”
少年人攥着她那只腕子,小心地替她擦拭伤口,赵婉娘怕极了,嗅到他身上的篱落香,忍着疼就要抽手。
顾兰因瞥了她一眼,道:“不疼的。”
他俯身挡着飘风雨,等擦干凈她手上的血和水,将随身带的治伤的药洒了一点在上头。
她咬着唇,手指在发抖,轻轻挠过他的手腕,顾兰因飞快地给她包扎好,这之后砍断附近缠脚的藤蔓,退得远远的。
赵婉娘穿着鹅黄的春衫,一瘸一拐站起来,狼狈中又显出几分少女的明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