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京城落了一场雨,雨珠敲着青瓦,叮叮咚咚,天地间,唯有雨声。
这一场雨下至天明,等到何平安再睁开眼,枕边已空空荡荡。
顾兰因去了翰林院,蟾光楼裏,丫鬟听到内室有声响,悄然打起帘栊,进屋伺候。
何平安望着起波纹的水青纱帐,思绪杂乱,如这雨声一般,找不到丝毫头绪。
难道今后真要把冬郎带在身边吗?
她撑着头,想了半天,先起身去看女儿。
小渔儿生病之后,就一直在文先生那裏告假。何平安早间给她熬粥吃,小渔儿黏着何平安,吃了几口,就见门外来了个小丫头,定睛看去,正是成碧家的小韭。
小韭人小小的,进了门却知道先问安,极有礼貌。
她东张西望,见何平安只抱着小渔儿一个,四周都没有冬郎的影子,便好奇道:“冬郎哥哥也是太太的儿子,为什么他不在太太跟前?”
小渔儿捧着碗:“天还没亮呢,他就去文先生那裏读书了。”
小韭有些怕小渔儿,离她远远的,就坐在门边的小杌子上,因为个子矮,还是丫鬟把她抱上去的,她一双脚悬着,露出一对虎头鞋。
“你娘呢?”何平安走到小韭身边,将热粥递给她,跟她说话。
小韭扭头看着屋檐下的雨珠,忽然低头不语。
何平安从樱草嘴裏得知她是白泷的女儿,便等着小渔儿吃完了粥,撑伞送她回去。
雨幕裏,小韭跟何平安夸讚着脚上的虎头鞋。
“这都是我娘亲手绣的。我娘心灵手巧,给我做了好多鞋,外头都买不到。”
小渔儿趴在何平安背上,不甘示弱:“我头上的发箍都是我爹送我的,比你的虎头鞋值钱多了,外头也难买到。”
小韭没了声,何平安见她把脚缩到裙子裏,有些难为情,便让小渔儿少说两句。
小渔儿抱着娘亲的脖子,闷声也不说话了。
她跟冬郎不对付,小韭又是冬郎的跟屁虫,她两个人都讨厌,这会儿见何平安左手抱着她,右手打着伞,心裏很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到了成碧的院子,何平安放下身前身后两个小丫头,捶了捶腰。
小渔儿把小韭挤开,白泷听到院裏小丫鬟禀报,忙迎出来。
五年不见,对着熟悉的眉眼,听着何平安熟悉的声音,她笑出了声。
“居然真是你。”
屋檐下的女人穿着海蓝色的宁绸圆领短袄,鹅黄插银宽襕挑绣裙子,身上似带着些病气,雪白的脸上,唇瓣没有多少血色,风裏像个将熄的美人灯,跟白泷印象裏的何平安差远了。
“难为少奶奶了,把我这个讨债鬼带了回来。”
白泷弯腰拍了拍小韭裙上的褶子,见了小渔儿,露出笑脸,福身道:“小姐今儿是稀客,等会我让小兰去外头喊一桌席面来,你跟你娘,可千万要赏我这个脸呀。”
小渔儿唔了声,丫鬟们带着两个小孩去另一个屋裏玩。
何平安则跟白泷进了她的厢房,见这屋裏太过干凈,又想到白泷的性子,便猜到她这些年过得愈发不如从前了。
“五年多了,少奶奶可算回来了。”白泷坐在一旁椅子上,掰着手指,数着数着,意味深长道,“现如今你回来了,可得管管你那个女儿。”
何平安今日来,正是为了打听自己不在的这大半年裏,小渔儿的情况。
见她询问起自己,白泷笑了笑,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
“什么意思?”
“给我三十两,我就告诉你,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少爷是怎么养她的。”
何平安哪裏还有钱,因为无论是陆流莺还是顾兰因,都怕她有了钱就跑,所以她现在是身无分文。
何平安拔下头上的簪子递过去,谁知白泷摇了摇头。
“我要真金白银。”
何平安:“你跟成碧,各过各的?”
白泷顿时黑了脸:“别跟我提他!”
何平安笑了笑:“好好好,我不说。”
她起身就要走,白泷见状,心裏有些着急,但按耐住了,就等着何平安回头,不想她撑伞走入雨幕之中,一连三天都没过来,可把她急死了。
没有办法,她之后趁着顾兰因不在家,自己上门去了。
蟾光楼外没有什么丫鬟,只有成碧,跟条狗似的在外看着。
见自己白泷来了,他不悦道:
“你来凑什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