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朋友送给我的,不收怕拂了他的面子,现下就放在耳房裏,平日只做些洒扫的活,你放心,她那身份上不得臺面。”
金霜哭红眼睛,将那耳房裏的女人拉出来,正逢上璧月在梳妆,少女乌发逶迤,粉面红唇,活色生香,她不看倒好,这一看恨不能拿刀划破她的脸。
“你就在诓我!”金霜扑在他怀裏锤他胸口,咬牙切齿道,“你口口声声说要娶我,这会子冒出这样的女人来,你当我眼瞎?等你娶了正房太太,再一起娶了我和这个贱人当妾,真是享尽齐人之福。”
她混乱中一巴掌甩过去,只听啪地一声响,陈俊卿捂着一边的脸颊,脸上的温柔之色褪去。
一向俊朗的少年郎转过了身,他拿帕子擦拭血痕,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好霜儿,别跟我闹了。你我自幼青梅竹马,我在你身上花的钱不知多少,你吃什么醋。”
模样水灵的小丫鬟怔怔站在原地,某一刻忽明白了什么叫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话。
“你……都是你愿意的,又不是我抢来的。”
陈俊卿笑了,似是嘲弄一般说道:“你都好意思伸手,这会儿说这样的话就没意思了。你既然如此理直气壮,大可以把我送你的东西都还来。”
金霜脸颊发烫,眼眶裏泪珠打转。
还,她拿什么还。
金霜擦了擦眼,回了自己屋将从小到大自己珍藏的东西统统翻出来,只要是陈俊卿送的,她全部拣好,临到最后一边哭一边将自己头上的钗环纷纷摘下。
不知不觉日暮,小丫鬟抱着个大包裹去找陈俊卿,快到书房,忽然视野模糊了。
书房裏,国色天香的少女正挽袖研墨,她鸦发如云,余晖斜入窗,面上带着抓痕的少年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眼神似是惊艷。
金霜脚步沈重,这个时候想起了秋妈妈的话。
她闭着眼睛,蹲在树后喉咙干哑,心也酸胀的厉害。
——
浔阳城。
顾兰因等了近一个月,何平安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隔三差五会去衙门探消息,此外便是去城裏的当铺走走,顾六叔在浔阳城开了许多铺子,其中有一家银楼,离着当铺近,有一日他闲来无事,铺子裏翻看入库的东西,门外来了一个稀客。
穿着红衫的少女面容姣好,还穿着那夜穿过的衣裳,顾兰因扫了一眼,想了起来。
笙娘子那夜将季家的姑娘错认成何平安,让他扑了个空,因耽误了时机,让何平安藏了起来,至今还没有下落。
不过来者是客,方还躺在竹椅上的懒散少年即刻翻身起来,换了一副姿态。
而季三娘见真是他,站在门首犹豫片刻,对着谦和有礼的少年,略显得有几分羞涩。
她身后的小丫鬟替她开口,说道:“我家姑娘要当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季三娘被他迎入门,拿出自己的一根钗子。
顾兰因见她亲手递给自己,笑了笑,说了声稍等,随后绕到当铺高高的柜臺后,这才叫她递上来。
当铺的柜臺建的颇高,季三娘要踮着脚才能送到他跟前。
她嗅到一股淡淡的篱落香气,仰着头,清英雅隽的少年人拣起簪子,而她只能看见他的手。
季三娘并非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手上有的簪子材质一般,雕镂工艺简朴,顾兰因看了几眼,报出价。
“是死当还是活当?”
季三娘听着他温和的声音,鼓起勇气,开口道:“死当。”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当铺,今日跟亲娘去银楼礼看首饰,在门边见他眼熟,便近来瞧瞧,不想这天下就是这样的小,再见到恩人,季三娘其实有一肚子话要说,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开口。
顾兰因写了当票,随后将银子称好一起递过去。
临出门前,季三娘偷偷看了他几眼,顾兰因一转身,她立刻低下头。
今日是个阴雨天气,街上行人稀稀疏疏,季三娘回了银楼,虽几步路的距离,雨点还是将衣料洇湿,季娘子一眼就看出来。
“你去哪了?”季娘子扯着她的耳朵,在角落裏问她。
见季三娘不说,她就问那小丫鬟,小丫鬟不说,她瞪向家裏新换的那个老妈子。
“诶呦太太,我都看着呢,您放心,小姐去了隔壁当铺,大抵是小孩子家没见过当铺,拿着自己一根破簪子去裏面玩。”老妈子一边解释道,原来她一双眼睛一直在季三娘身上。
“你还当东西了?”季娘子闻言生气道。
季三娘捂着耳朵,既害怕又委屈,背着身子。
“那夜我被人救出来,地道裏头先找到我的人就在隔壁当铺裏,我在门首见他眼熟,过去瞧瞧,又怕自己进去了什么也不做,惹人嫌,就当了一根簪子。”季三娘说着将当票和几钱银子拿出来。
季三娘狐疑地看着她,不信,自己撑伞去了街上,只是到了当铺门外,那铺子裏只有一两个伙计而已,靠门边有一个竹椅,上头搁着一本破书,风吹进来,椅子前后摇晃。
“哪个是救你的人?”
季三娘睁大眼,顾兰因已经不在了。
她不曾看见屋檐下的沟渠裏,流水匆匆,落花漂浮,一根银簪静静躺在花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