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冒雪赶在傍晚关门之前走回去,天气寒冷,陈太太夜裏怕她冻着,又想省些炭火,恰好陈老爷在外面不回家,她便让何平安搬到自己屋裏。
夜裏何平安躺在暖阁中,总是睡不着。要到年关了,她出了九章村,在外头漂泊将有两个年头,也不知道再回去,她娘坟前杂草会有多么茂密。
何平安轻轻嘆了一声,一夜翻来覆去,临到天要亮了,才沈沈睡去。陈太太早间起来时见她睡的死,嘘声让其他人别叫了。
“昨天晚上我在那边听她翻身多次,这快要过年了,她虽然是有些傻,但我估摸着她应是想家了。”陈太太对秋妈妈道。
秋妈妈一面为她篦头,一面小声笑道:“我这些天看在眼裏,这孩子是不待见旁人,对着太太却很敬重,可见你用心,她也承你的意。”
“家裏老爷常年不着家,我就一个儿子,她在我这裏待着,我有时候想我年轻时候要是再生一个女儿就好了。”陈太太道。
她每天都会打发何平安替她办些简单的杂事,何平安那一千枚铜钱可以说有一半都是从陈太太这裏挣来的。陈太太入冬替何平安裁了几件新衣裳,看她穿在身上,体面又俊俏,便猜她没来之前或是哪家的小姐。
秋妈妈知道她这是看陈平安傻,有时把她当女儿对待。
“再等几年,若是无人到家来寻她,要长久留她住下,太太认她做个干女儿,倒也说得过去。”
陈太太点头,她梳妆打扮好,今日正好是十五,便带着秋妈妈去庙裏上香去了。
何平安起来的迟,打着哈欠发半天的呆。正房裏其他丫鬟闲来无事聚在一起做针线,见她吃饱了无所事事,便道:“你闲着也是闲着,这会子天上雪停了,咱们府后门那几条狗丢了一条,你不如替小门童找找,他今儿吃饭时还央我们帮他寻个帮手呢。”
何平安瞇着眼,不动弹,那几个丫鬟纷纷笑出了声,一人出一文,最后一起递给她:“快拿着罢,买些零嘴吃。”
穿着绿袄的少女接了钱,不必催,立马就站起来往外去了。
陈府后门的小门童今年不过八岁,黑黝黝的脸,何平安远远就听到他在那儿大喊。
这后门不远处是一片桑林,小门童找了个遍,一脸着急,只因到了年关,他一手养肥的狗要是丢了,那十有八九就进了旁人的肚子裏。
他见何平安过来,顿时跳了起来,仿佛看到了救星。
“平安姐姐,你往那边,我朝这边,丢的狗叫鹅毛,个子高高,是四只眼的铁包金,威风凛凛……”
小门童伸手比划狗的模样,描述的十分详细。
何平安点点头,自打出了门,捡根棍子就一路找,路过自己先前埋酒的地方,肤色雪白的少女蹲在地上,做贼一样将土刨开。
既吹了一路冷风,何平安正好一口酒灌下去,许久没喝过烈酒,她还打了个寒颤,不多时浑身就感到一阵暖意。
千山暮雪,苍烟迷树,一人摇摇晃晃走在路上,棍打霜草,时间飞快,眨眼暮色沈沈,随着她猛地摔倒在地,那滚烫的醉意终于叫这卷起的朔风扑灭。
何平安吃了一嘴的雪,她龇牙咧嘴爬起来,定睛一瞧。
原来是昨夜雪化了又结了冰,她一个不留神便脚崴了,眼见天色不早,她只能先一瘸一拐往回走。好在何平安这头一无所获,小门童在那边寻到了。这会子正抱着狗在门口等她,生怕狗回来了她人丢了。
小童把一瘸一拐的何平安扶到垂花门,如今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何平安一路上没见到几个丫鬟,将到陈太太的院子,那裏却正好走出来一个身姿颀长的年轻人。
金霜叫了一声,昏昏暮色裏见有人往少爷身上撞,急坏了。
“小心。”
陈俊卿一手扶住她的肩膀,见这丫鬟仍旧要往后跌,另一只手将她腰按住。
他嗅到一股很淡的酒气,垂眼瞧了瞧,方觉得她这模样有几分熟悉,借着微弱的雪光,见是何平安,差点就将她推开了。
她不知从哪裏回来,碎雪融湿了鬓角,玉白的肌肤吹了冷风浮出薄红色,此刻咬着唇,似强忍着疼,仿佛被人欺负过一回。
陈俊卿心头微悸,将她放开,退了几步,让金霜将人架住。
而何平安站定后绕过金霜,跛着脚往院子裏跳。彼时陈太太已经吃过了,留了饭菜给她,刚刚还在跟秋妈妈说话,结果话音落下,她人就进门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秋妈妈掀开帘栊,见她这副模样,一时竟还生出慌乱的情绪的来。
“这是怎么了?”
金霜还没走,后头跟过来,声音虽小,但言语刻薄,她说:“大概是出去鬼混被人打断了腿,这会子灰溜溜的知道回来了。”
秋妈妈一巴掌下去将女儿打没了声,扶着何平安道:“别听她瞎说,我等会要亲自打她的嘴,好好的姑娘家,就只知道说不三不四的东西。”
何平安心裏冷笑,心想秋妈妈要是早管了,这女儿也不至于惹人厌,现下已经这样惹人厌,再打有什么用。
她进了明间,陈太太听金霜说刚才院门口发生的事,脸色变了变,她看着何平安的脸,一时没出声。
何平安撩开裙子,那只崴了的脚露出来,只见脚踝边上已经肿起来了。陈太太皱了皱眉,倒地有些心疼,便叫秋妈妈去找药膏来给她揉一揉。
“你这傻孩子,天这么冷,那些丫头喊你去找狗,你还真就去了。一条狗而已,现下年关也乱,村裏虽说都是相识的,但保不齐有路过的歹人,你出了家,没人跟着,要是被那些歹人拖走,我就是哭死也无济于事了。”她拿帕子擦干凈何平安眉上融化的雪水,嘆气道,“先前我还在菩萨跟前求过一签,庙裏解签的师父说你和我前世缘分今生未尽。”“你日后听我的话,就住在我这裏,我认你当女儿,不管是真傻还是假傻,别被那些丫鬟拿一文钱耍来耍去了。”
不知为何,很早之前陈太太对着何平安那张明艷的脸,就从她一双乌沈沈的眼裏看出许多苦来,今夜犹甚。
何平安怔怔看着烛光,眼角有一点湿润,她疑眼睫上还有碎雪,抬手擦了擦,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好孩子,怎么哭了?”
何平安揉着眼睛,无奈道:“有些疼。”
秋妈妈明白她的意思,手上力道不减,却是对着太太道:“等过几日老爷回来,太太可办上一桌席宴,请家裏几个要好的亲戚朋友过来,到时候一起做个见证,认平安做干女儿。”
秋妈妈说到这裏,笑着道:“我看她都高兴得哭了。”
何平安没有反驳,其实她是太难过了。
陈太太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过了许久,见她抬头看自己,方才用商量的口气问她:“平安,你要不要做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