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她现在的儿子,为了她和儿子后半辈子的生活,她必需狠下心替梁佑走这一趟。
邓雪思定了定心,拉开椅子坐下,冷眼旁边沈照云的激动和愤怒。
足足半小时,等他骂得再没有力气,只能瘫在床上不住的喘气,邓雪思才开口,“骂完了吧,是不是也轮到我说话了。”
沈照云冷笑,“你这……荡/妇!”
邓雪思充耳不闻,懒洋洋地摸着耳朵,“还是省点力气,你知道再怎么骂我也不会在意。”
是了,从前就是这样,假如她生气,任凭沈照云怎么哄,她都没个动静,总是折磨人。
沈照云索性闭上眼,眼不见为凈。
邓雪思嗓音淡淡,“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怎么着也是夫妻一场,我来看看你们。”
沈照云忍不住睁开眼瞪她,“你会这么好心?”
“沈呈也是我儿子。”
沈照云怒道,“你没资格提沈呈。”
他缓了缓,语气有那么点哽咽,“是,我知道自己没本事让沈家破了产,你不想跟着我过苦日子,想离开也没什么,如果你走之前好好跟我说,我不会强留你。”
那时候的他分明深爱邓雪思,是舍不得她和自己受苦的,还在给他们娘俩思考退路的时候就亲眼目睹邓雪思勾搭上梁季央,头上扣这么大一顶绿帽子,谁能不气!
他和沈呈因此承受太多的嘲笑和冷眼,也是那个时候,沈照云的心理防线崩溃,脾气慢慢变坏,就连双腿也很快没有保住。
这么多年沈呈太苦太累,他们挨饿受冻的时候,流落街头的时候不见邓雪思出现,现在日子稍微好一点,他和沈呈的关系稍微缓和一点时她又出现了。
他的拳头一下一下用力锤在双腿上,为自己的不争气和拖累痛苦,“你是这世界上最没资格提起沈呈的人!这些年你有来看过他吗?你知道他过得有多苦吗?你知道他现在喜欢吃什么?正在读什么学校?知道他的耳朵……”他哽咽的已经说不下去。
或许刚和沈呈分开那几年邓雪思是惦记沈呈的,可自从和梁季央有了另一个儿子,她所有的註意力都在小儿子身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沈呈,这会儿心裏还是略有几分惆怅和不适。
“是,我是对不起沈呈。可你又为沈呈做过什么?”
杀人诛心,毕竟夫妻一场,邓雪思了解沈照云,知道他一定为自己瘫痪的双腿而郁郁寡欢,恐怕过去这些年也不少折磨沈呈。
她的话很快让沈照云想起自己曾经对沈呈无休无止的恶毒谩骂,这也是他最后悔的事。
沈照云不再说话了,而是陷入自我否认的怪圈。
邓雪思见此嘆口气,“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沈呈恨我。所以我能做的就是从此消失在你们面前,让你们忘记我,也好过得痛快一些。”
沈照云冷笑一声,还真是能颠倒黑白,说来说去好像她做得多么高尚一样。
邓雪思才不理他什么表情,继续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惦记沈呈?可你觉得我要是常常和你们见面,梁季央会放过你们吗?”
沈照云坐得放松一些,冷冷睨着她,倒要看她编出什么花样。
邓雪思道,“这世界上没有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我心裏的苦你们当然不知道。最近我总是梦到沈呈,心裏难安才冒险过来一趟。”
“你怎么有我家的钥匙。”沈照云突然问。
邓雪思一楞,马上说,“这点事难不倒我吧。”
也是,她现在可是梁家的人。
可是她竟然偷偷去配钥匙,偷偷来开他的家门,想起来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沈照云不禁想,他认为的邓雪思到底是不是真的邓雪思?
“你来到底想干什么?”沈照云懒得听她废话了。
邓雪思温柔起抿唇,抬手摸到沈照云瘫痪的腿,这叫他立刻瞪大眼挣扎起来,“滚开!”
“别动怒,我来其实只想说一件事。我们都对不起沈呈,我会想办法办法弥补他,可是你能做什么?”
她轻轻拍他的腿,意味深长道,“这腿已经废多少年了,躺在床上很难受吧,不止你痛苦,沈呈也很痛苦。”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叫沈照云的灵魂片刻就轻起来。
他想他明白邓雪思来这裏的目的了……
他瞪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她,像是从来没认识过这个曾经的枕边人。她不是来关心他们的啊,她是来送他最后一程,她是要……逼死他!
“你不怕有报应吗?你就不怕有报应吗!”沈照云激愤地抓住她手,用力得将邓雪思捏得吃痛不已。
她忍痛笑道,“我已经没什么能为沈呈做的了,我只能让他少一些后顾之忧,你和他生活这么多年难道就不知道体谅体谅他的难处?如果不是要照顾你,他一定会过得更轻松吧!”
虽然沈照云恨邓雪思,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对,沈呈现在是名校高材生,他能力很强,很聪明。如果不是他病体残躯拖累他,沈呈应该会过得好很多。
他可以省下钱给自己买需要的书,可以把给他看病的钱留下来还债,虽然一个人日子也会很难,但没有了他,会很轻松的。
他像是着了魔似的不停想这件事,就连邓雪思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
她走的时候又重新把门锁上,就好像没有来过一样,可说的话却在沈照云心裏留下痕迹。
外面下雪了,可屋裏温暖,是沈呈用年轻的臂膀为他撑起的一个家。
他看到枕头旁边的围巾。
下雪了,是时候戴起来了。
沈照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突然也有些害怕,可想到只要自己不在,沈呈会过得轻松很多,就又充满力量。
他掀开沈呈离开时掖得紧紧的被子慢慢爬下床,他的下半身早就毫无知觉,只能趴在地上用双手爬行。
这样没有尊严活着的日子他也受够了。
他爬到厨房时已经是十多分钟后,大汗淋漓,粗喘不停。
他看到墻上架子裏别着的菜刀,可他站不起来够不上。
没关系,他爬到柜子边上拉开柜子,裏面有削菜的小刀,他握住冰冷的道具,又慢慢爬回床上躺好。
这一来一回,正常人只需要几秒钟,却花费他半小时的时间,就连他自己也被自己的窝囊气笑。
不过很快就能结束了。
他看向窗外,已经记不得去年的冬天什么样子了,印象裏只有沈呈背着他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的场景。他们住的地方总是很狭小,沈呈忙前忙后伺候他,却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真是对不起啊……
他眼中的雪景渐渐模糊,泪落在他颤抖隐忍的嘴角,沈照云闭上眼用刀把手腕割破,感觉到热流从身体流失,他竟觉得有些开心。
或许他应该感谢邓雪思,谢他点醒自己,推波助澜。
沈照云摸摸脖子上的围巾,如同抚摸稚儿。
他要是能挣钱就好了,就能给沈呈也买一条这么温暖的围巾。
这辈子没机会了,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