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
孙子山海拔不到四百米,大多数居民都住在山脚下,山上人烟稀少,浓翠蔽日,盛文斌当年为工人们搭建的、用以临时居住的铁皮屋子早就被一一拆去了,建茶园和游乐场的计划都是半途而废,仅剩一片果园还保留在山上。吊车和挖掘机在土地上留下的痕迹,禁不起雨水的三两次冲刷,草木饮饱了水,郁郁葱葱生长起来,土地已恢覆成了原先的样子。
一座被爬墻虎爬满四面墻壁的洋楼矗立在平地上,珠玉远远看着,心想再过个一百年、两百年,到底谁会赢呢?山赢,还是洋楼赢?建造小洋楼用的必定是好材料,十年过去,无人修缮,一处也没有塌陷。即便被藤蔓包裹起来,看似被山一口吞了进去,但她知道,房子裏面应该是好好的。
可山的时间无限,力量无穷,猎物已经进入它的胃裏,只需要慢慢去消化,所有的一切最后都会化为齑粉吧?
珠玉用钥匙开大铁门前,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方,腰带再紧一紧,防止虫子钻进去,长筒胶靴踢开小院裏的碎石头,一路往正门那儿去了。
客厅内水电都断了,漆黑一片,她一一把窗户打开,先透气。灰尘和蜘蛛网暂且不管,下回找人来弄,她只是奉父命,先来看看情况,看看哪裏该修该补。水电工、修理工好说,陈凯在工地上班,他有几个小兄弟就干这个活儿,一条烟散一下都会给个面子。大扫除才是个大工程,珠玉一个人肯定干不了,要在镇上请几个婶子阿姨来。这个钱珠玉出,她有积蓄。只是暗暗希望她爹招商归招商,量力而行。这种脑子精明会算计的富人,出于什么念头才会给他打钱?
这家主人临走时,是决意短期内不回来的,几乎所有家具上都做了措施,房子裏工工整整铺满了灰白色的厚布。
她对真皮沙发和红木家具都不是很感兴趣,两层楼中无数的房间她一一走过,只为在本子上记下来哪裏要修补。这座房子裏只有一处是她真心想去的,就是那间带玻璃顶的小阁楼。
反正主人把管理权交给盛家人了,珠玉掀开小阁楼防尘布的时候没有十分的心虚。木质桌椅还是从前的样子,旁边立着一座顶到天花板的书架。裏面摆着的书,珠玉从前会偷偷地拿,拿一本,看一本,看完了再悄悄塞回去,从来没被人发现过。除了玻璃顶的窗户,小阁楼裏的书柜是另一个吸引她的事物。
她在裏面看完了《波斯之剑》、《巴格达:和平之城、血腥之城》、《罪与罚》......大多是外国人写的历史书,还有一些开始很难懂,但后来变得越来越有意思的文学书。初中时的珠玉不喜欢学校和课堂,只要不是学习相关的书,她都愿意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那些书竟然都还在,她忍不住拿起一本,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些书,还有漂亮的阁楼,都属于另一个人,她和阁楼主人碰面的次数非常少,他一般周末才来,只有寒暑假会待得久一些。大人们都让她管他叫小昭哥哥。
外人看,盛文斌踩了狗屎运才能为柳晋办事,光是能搭上这条人脉就算得了天大面子。珠玉奶奶闲时又给房子打扫卫生,老太太不讲什么面子规矩,觉得凭劳动赚钱是最实在的事。但这些加起来,让十四五岁的珠玉隐隐觉得,他们家的人在柳家人面前,好像仆人,柳家的人则是主子。
因此她心裏并不乐意和这家的儿子打照面,知道他不在家,她才会更愿意来。若是他在家,她就会小心绕过他呆的房间。
深夜便利店的那一幕,现在她一想起来就浑身不自在,坐都坐不住,直想站起来绕两圈。
小时候感觉膈应的人,果然长大后还是一见就膈应。
在她如困兽转圈般踱步时,“哐当”一声,胳膊碰到桌子,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砸在灰尘裏。珠玉低头仔细看,才发现抽屉上的旧锁已经生銹老化,磕碰一下就掉了。
轻轻拉开抽屉,她防备着裏面冒出蟑螂蜈蚣之类的玩意儿。倒是都没有,只有一本挺厚的笔记本,带着咖啡色皮质的壳子,再翻一页,上面写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字,“柳斯昭”。
紧接着——“谁在楼上?”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她刚才心情躁闷,竟没註意听楼下的响动。房子裏又进来一个人,估计是陈凯的小兄弟,找到这裏来检查水电的。
“我是陈凯的姐姐!你管我叫姐就行了!你先看看一楼的水电,我在打扫卫生呢。”珠玉扭头喊了一嗓子,喊完后又盯着那笔记本,非常想翻开看看裏面写的什么。
柳斯昭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楼上用乡音喊出的一嗓子,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谁是谁的姐?
这乡音倒是熟悉得很,从前给他家打扫卫生的祖孙也是这么说话的。那小女孩,有时候以为他不在家,活泼泼地和她奶奶说话,就是这么又脆又响,她会把所有的第一声都念成第四声,是很地道的南市老区方言。他周围几乎没有人这么说话。
这语调实在太熟悉了,他也说不好方言,仅停留在能听懂的程度,“小玉妹妹,是你吗?我是小昭。”
《红楼梦》裏,姑表手足之间,动辄某某姐姐,某某妹妹地称呼,乍一看有些肉麻,但南市家族裏的孩子当真从小就这么称呼彼此。
小名加辈份称呼,是一个固定搭配。
珠玉甚至不知道小昭哥哥的大名叫什么,而她自己,也一直是家裏的小玉妹妹。但从没有人用普通话喊“小玉妹妹”四个字。麓镇人私下只说方言,这是铁律。
唯独一个陌生的、从城裏来的男孩,总是衣着整洁,满口的普通话,文明现代得叫她没办法撇着普通话和他自然地交谈,只有那个人才会字正腔圆地喊“小玉妹妹”。
她手一抖,笔记本差点从手裏掉出去。
“是我,我是小玉,我在打扫卫生呢,小昭哥哥你先别上来,上面全是灰!”还是跟以前一样,她没办法在他面前说方言。只是如今普通话滚滚淌出,无比顺溜,不再像小时候说得那么尴尬别扭了,毕竟,她也去城裏住了十年了呀。
柳斯昭抬头看着楼梯口,一瞬间有些怔然。房子是十年前的房子,怎么连人都没变,让他好像一下回到十年前的静谧午后,他从室外回家,楼上是打扫卫生的盛阿婆和她的孙女。那个小女孩胖胖的,齐刘海,特别不爱和他打照面,一听他回家,说话嗓门就变得特别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