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三男。
凤镜夜已经不记得,他从多少人那裏听到过这句话。
因为是凤家的三少爷,所以要比一般人都要优秀,也因为是凤家的三少爷,所以不能比两个哥哥更加优秀。
童年所有的记忆,身边所有的亲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要努力做到最好,而这个最好,却不能由他来划分界限,那个界限在大哥和二哥的身后,在他们的阴影裏,不能踏出一步,否则便会受到所有人的职责,父亲失望的表情,还有大哥二哥,脸上的嘲讽。
他不是没有期待过父亲的转变,只是,从心存侥幸,到心如死灰,这个过程,实在漫长到令人恐慌,饶是对什么都波澜不惊的凤镜夜,偶尔也会觉得疲倦——疲倦于规则的束缚,疲倦于父亲一成不变的表情,也疲倦于自己无处安放的野心。
直到他遇见了堂本本。
那个总是面无表情,有点古怪,又有点孤僻的女孩。
第一次见到堂本本,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那天,父亲并不在家,大哥二哥也都各自去了学校,他罕见的起晚了床,一下楼,便看见母亲和一个陌生女子在客厅裏聊天,那女子精致冷漠,给人一种比父亲更为深刻,却不知从何而来的存在感。
但即便如此,他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她,而是她身旁的那个小女孩,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漆黑的双眼,明明是干干凈凈很好看的一个小姑娘,眼中却如同一滩死水一般,空洞的看不到一丝波澜。
莫名其妙的,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也不想靠近她。
因而就算母亲叫他和她好好相处,叫她定期的来家裏玩,他也只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将堂本本冷落在一边。
那时的凤镜夜,只是单纯的排斥堂本本,他不喜欢那个总是一言不发的小女孩,不喜欢她看他时平淡却又仿佛什么都能看穿一样的目光。
年幼的他不明白母亲的用意到底是什么,为何要让自己和一个没什么利用价值的、不受宠的贵族小姐搞好关系。
只是还没等他问清楚,母亲就已经离他而去了。
葬礼那天,家裏来了很多吊唁的人,有父亲生意上的伙伴,也有一些素未谋面的亲戚。
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在母亲的遗像前哭得伤心欲绝,转身的剎那却撇了撇嘴,露出不屑的表情,凤镜夜将这一幕完整的收尽眼底,转身沈默着上了楼。
房间裏没有开灯,厚重的深色窗帘遮住窗外所有的光,只剩一片隐隐约约,轮廓模糊的黑暗。
他坐在床边长久的发呆,脑海中有母亲温柔的笑脸,有受到父亲责备时她安慰的双手,却唯独忘了在宾客面前擅自离开是会受到父亲责备的——即使他只有六岁。
他很迷茫,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冰冷的相片,也不知道今后的自己,又该怎样。
然后,他就见到了堂本本。
那女孩不知是怎么进来的,好像已经在门口看了他很久,见凤镜夜发现她,才走到他身边,直视着他的眼睛。
凤镜夜还没从之前的恍惚中脱身,就见堂本本低下头,慢慢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男孩的手很冷,女孩平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手却很温暖,她拉着还在呆怔的小少年,一起钻进角落的书桌下面。
变得更加黑暗的视野让凤镜夜猛然反应过来,不明白堂本本想做什么,之前本就处于低谷的他突然就火大起来:“你做什么!”
堂本本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凤镜夜更加烦躁:“你……”
突如其来的体温让口中的话戛然而止,女孩紧紧的抱住他,不让他挣扎,他意外的发现这个女孩的力气几乎大到惊人。
“哥哥,不害怕。”
那声音的音调有些古怪,蚊子似的细小微弱,凤镜夜却楞住了。
“哥哥,躲在这、就、不害怕了……我、是这样。”
躲在黑暗而狭小的空间内,就不会害怕了,她一直都是这样。
那是堂本本第一次开口对凤镜夜说话,她说的很慢,表达的也很吃力,可莫名的,凤镜夜就是知道她想说什么。
凤镜夜平常总是跟人保持着距离,可第一次,他不想推开一个女孩,他定定的看着几乎整个人都扒在自己身上的堂本本,迟疑了一下,也回抱住她,轻轻地,非常小心。
“……恩。”
于是那天,两个小孩就那么在书桌的底下,蜷缩在一起,从黄昏到天黑,最终迷迷糊糊的睡去。
那是凤镜夜认识堂本本以来,也是以后的几十年中,唯一一次那么狼狈,之后,生活又回到了正轨。
贵族的圈子也就那么大,他们升上了同一所小学。
凤镜夜继续做他礼貌优雅的优等生,堂本本在班裏依旧孤僻沈默,周末按时到他家找他,两人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堂本本那天也没有和他说过话一样。
然而没过多久,堂本本旁边的小男孩就跟老师说不愿意和她做同桌了,他说那女孩从来不说话,面无表情的,总觉得有些恐怖。
班裏再没有其他人愿意替换他的位置,正在老师头疼不已的时候,凤镜夜却拿着书包走过去,什么都没有说,和那个男孩换了座位。
一瞬间,堂本本好像露出了一个有些诧异的表情,很快又变成茫然,最后是一如往常的空洞和平淡。
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偶尔班裏的小鬼们叫他去玩的时候,凤镜夜会看一眼旁边座位上睡得昏天黑地的堂本本,然后微笑着拒绝他们,选择留在座位上看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周围的同学多少都渐渐有了变化,唯独堂本本,还是像初见时那样,沈默安静,从来不哭也不笑。
凤镜夜终于开始察觉到不对劲,自从那次葬礼过后,堂本本再来他家,他便没有再将她晾在一边,带她参观宅邸,或者去室内的花园裏,又或者跟她说些简单的话,她也只是点头或者摇头,就仿佛那个在葬礼那天开口说“不害怕”的女孩,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堂本本似乎有一点先天性的自闭,她不是不会说话,却不太愿意开口,母亲之所以会让他陪她玩,也是因为想让堂本本通过和同龄人的接触变得开朗一点。
只是,凤镜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堂本本已经在埴之冢加奈的努力下渐渐痊愈,会开始跟人顺利的交谈,也偶尔有一两个关系不错的同学。
他最终,还是没能为她做些什么。
本该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好像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样不咸不淡的相处着,直到两个人都慢慢长大,随着时间的加深,渐渐由最初保持距离的社交手段,变成后来那样一种哭笑不得的关系。
小本从小就有一身怪力,因此也经常闯祸,他只好帮着她收拾各种烂摊子,连芙裕美姐姐都调笑说他有当保姆和妈妈的潜质,气得他脑仁疼。
十四岁的时候,堂本本终于闯了大祸,不知为何突然在本家点了火,被关在道场面壁思过,然后打倒看守的人跑到他那裏,告诉他她要进入演艺圈。
凤镜夜自然是反对的,可堂本本从来都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她真的离家出走,然后在那个龙蛇混杂的娱乐圈开辟了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天地,然而很快,又一声不吭的退出那个世界。
堂本本做的每一件事都令人匪夷所思,但是镜夜知道,她不是无缘无故任性的人,事情的真相,他隐约可以猜到,只是潜意识的,有些难以置信。
他太了解她了,埴之冢加奈对她来说有多重要,他再清楚不过,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堂本本真相,他不想看到她崩溃的样子。
“镜夜,你知道了吧,我要走的事。”
堂本本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男公关部开始营业前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少女的语气依旧慵懒随意,眼中却有掩饰不住黯淡。
他装作没有看到,转移话题,就算是之后挑明了,也很快就轻松的带过。
堂本本的转学手续很快就办好了,他和公关部的人一起给她开了送别会,帮她置办好了住所,送她去神奈川,就这样亲自看着年少的青梅竹马,离他们共同生活的地方越来越远。
在车上的时候,堂本本抱怨说男公关部唯独他没有给礼物,他一如既往的敷衍,心裏想的却是,等她回来的时候,再送她一份迎接的礼物就好。
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一送,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要她帮忙解决神奈川的一个小势力,这种事,以前她也做过,而且又是黑道出身,加奈夫人对她的培养也不是一天两天,所以镜夜并不是很担心。
她不满他跟谈交易似的口气,他笑着说能和他交易是她的荣幸。她心裏清楚他在家裏的处境,她替他愤愤不平的时候,他心裏也不是没有感动的。
只是,那又能怎样呢。
记得有一次,芙裕美姐姐问他说,镜夜,你喜欢小本吗?
凤镜夜当时楞了楞,真的就思考了起来。
喜欢吗?
他不知道。
大概是……不喜欢的吧。
而且,就算喜欢又能怎样呢,堂本本是太过随意的人,她不适合被贵族的身份束缚,也不适合在他这样步步为营的世界裏生存,他有自己的野心,她会帮助他达成,却不会喜欢和他一起分享。
他原本以为,他们之间就是这样了,他会照顾她,却不会保护她,因为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他们终究也只能成为伙伴,而不是伴侣。
……原本,是这样的。
而凤镜夜却没有想到,堂本本竟然在到神奈川一个月后,就告诉自己,她和幸村精市交往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差点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他应该是不喜欢她的,可是心裏那股要压倒一切的焦躁又是怎么回事,于是只扔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告诉她查到了她母亲的消息,便切断视频,也不去理会不停叫嚣的手机。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三天后的自己,会等一通电话等到坐立不安。
和堂本本失去联系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以前的任务她总是完成的很好,从来没有过这种下落不明的情况。
想了半天,他最终还是给幸村精市打了电话,一起去横滨找堂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