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些供应商和银行单位的代表,领完钱之后,已经12点多了,工人大礼堂的人还有很多没走。
这个场景不仅仅陈北爱看,其他人也都喜欢看。
铁厂长吹了吹话筒,说道:“中午了,大家都回吧,吃了饭下午别耽误了上班。”
“厂子里欠的钱,都已经补发了,以后大家都要拿出百分之百的精神头,好好工作。”
“好!”
“是!”
下面一些人乱哄哄地回应着,然后开始起身离开。
铁厂长和陈建国也从主席台上离开,走到陈北面前。
前者说道:“陈总,感谢。发完钱,我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十岁,身上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
陈北笑道:“不用谢我,本来就是在合同里的,我只是照章办事。”
“那不一样,您诚信重诺,说到做到,这份品质是很多人都没有的,以后跟着您干,我感觉心里很踏实。”
“哈哈哈,老铁客气了。”
陈建国也在一边说道:“陈总就是有这个好处,从小到大,只要是答应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陈北心想,您是我爹,不用学着别人恭维我。
“走,咱们去食堂吃点饭,我好好请一下您和陈总。”
陈北问道:“怎么,内招又开始了?”
“没有,没有,食堂里每天炒四个大锅菜,我各自打上一份,然后再找人去外面买点下酒菜,咱们在办公室里庆祝庆祝。”
“行,今天确实应该喝点酒,放松放松。”
陈建国说道:“我就不喝酒了,下午还有两个零部件的改进计划,需要开会讨论。”
“行,你跟着吃点饭就行。”
三人走出工人大礼堂,来到办公楼的时候,却见保卫处的一个人匆匆跑过来说道:“宿宏图的媳妇被人打了,头都被打破了,流了好多血,她走到工厂大门外就晕过去了。”
“人有事没事?叫救护车了么?”
“不知道啊,看到之后,我就来报信了。”
“我们过去看看。”
陈北说完,就朝门口跑去,跑出了十几米,又折返回来开上车。
他猛踩油门,桑塔纳屁股都突突冒着一股灰烟,车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道黑印。
办公楼到门口有段距离,大概有一里多地,跑着过来要几分钟,但是开车就是一脚油门的事情。
来到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看不到里面的秦香蛾是什么情况。
他停下车,站在人群外面喊道,“都散了,别围在这里,保卫科的人呢,叫救护车了么?”
保卫科科长看到陈北一张脸都是铁青的,小声嗫喏道,“她没倒在工厂里,所以......”
陈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对着其他几名保安说道:“现在就叫,你们把人群驱散了。”
人群让开一条通道,陈北便看到秦香蛾趴在地上,头发被鲜血粘黏成一块,地面上有一趟血线,应该是对方走过来的时候留下的,一直延伸到远处。
周围一群看热闹的,没有一个人上前查看,或者是搭把手。
陈北快步走过去,摸了摸对方脖子上的脉搏,还在跳动,他不由地放心了不少。
他检查了一番,对方只有头上一处伤势,应该是被板砖或者是铁棍之类的坚硬物开了瓢,身上倒是没有其他伤势。
陈北不由地松了一口气,没死就行。
不过,看对方受伤的这个位置,十分要害,不知道是谁下的手,竟然这么狠。
这是后脑,重重地砸一下,砸死人都是很平常的事情,这是杀人啊!
陈北虽然不懂什么急救手段,但也知道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要找个东西包住对方的头,先把血给止住,要不然等救护车来,怕是流光了个屁的,人也嘎了。
紧急情况下,他也管不得那么多了,直接把自己的一根袖子撕了下来,结果试了一下,长度不够,又把另一根袖子也撕了下来,简单地把伤口包扎起来。
随后,他朝着门卫室喊道:“救护车喊了没?”
保安科长拿着电话,从窗户喊道:“打不通啊!”
陈北一指刚才跑过去通知他的那个小保安,说道:“你跟我把她抬上车,不等了。”
两人将秦香蛾抬上桑塔纳之后,陈北让他也跟着一起去,车子开过门卫处的时候,陈北朝着保安科长说道,“报警吧,配合警察查清楚是什么人打的,要是找不出来,你也别干了。”
“这......”保安科长还想说点什么,陈北也没听,一脚油门就朝着江城市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
秦香蛾这种伤,如果只是外伤,那还好说,就怕引起颅内出血的症状,真要是这种,治好了也是个偏瘫,生活能不能自理还是两说。
想到对方还有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儿,陈北便给铁厂长打了个电话,让他找个人照顾一下。
来到人民医院,急救科的医生和护士迅速接手,先给紧急地处理了伤口,输上液,然后就推着去做CT检查。
检查出来之后,秦香蛾立刻又被推进了手术室。
一个小护士喊道:“秦香蛾家属,先把费用交了,不交没法动手术。”
陈北把费用交上,回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正在抹眼泪的小保安。
“人没了,没救过来。”
陈北在手术室的外间,再次见到了秦香蛾,对方盖在一块白布下面。
他轻轻地掀开,对方的头发剃的干干净净,伤口位置用紫色的笔画上了记号,还没有开始动手术。
秦香蛾闭着眼睛,双眉细长,鼻子秀气挺翘,嘴唇微微抿着,神态竟似十分安详。
陈北还记得她在大礼堂跟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谢谢您,您是这几年唯一愿意帮助我们的人,您说的对,一切苦难都会过去,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对方说完,还露出了一丝少女般的调皮和羞涩。
言犹在耳,人却没了!
生活给了她希望,却又剥夺了她生存的权利。
看到对方脸上还沾染着一些血迹,他便从一个工具车上,拿了绷带,倒上一些酒精,开始给她擦拭起来。
旁边的小护士刚想训斥,就被医生拍了拍肩膀,对方说道:“死者失血过多,引起多器官衰竭,你们送来的太晚了。”
陈北点点头,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给对方擦着脸。
把最后一块血污擦去,他才有些满意地看着对方,这样顺眼多了。
都擦过脸了,他就想顺便擦一下手,没想到对方手心还捏着一张纸条,正是财务部刚刚给开具的收据。
“经陈总批准,本人自愿,秦月娥应补发工资两年零三个月,共计7320元,存于公司财务部,随取随支。”
这张收据对方攥的很紧,陈北使劲掰了一会才拿出来,虽然有些皱巴巴的,但是上面却没有任何的血迹。
陈北叹了口气,开始清理对方的手掌。
对方握着收据的手是绷紧的,另一只手却是柔若无骨,手上仍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擦完之后,陈北又把白布轻轻地拽了上来,盖住了对方的脸。
恍惚间,感觉有人在推自己,陈北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小保安正拿着一张收据和自己的钱包,弯腰站在自己面前。
“陈总,费用我已经交上了,这是收款收据。”
陈北有些诧异道:“不是我去缴的么?”
“啊,您把钱包递给我,让我去缴的,您点点钱,我正好缴了一千五百元。”
陈北猛地朝着旁边的手术间望去,只见上面的手术中的字样还亮着。
秦香蛾还没有死,刚才是自己睡着了。
看着陈北有些迷糊的样子,小保安又说道:“对不起陈总,刚才我太饿了,就跑出去买了几个包子吃,忘了给您带了。您饿么,我再去给您买?”
“现在几点了?”
“三点多了!”
陈北这才恍惚地想起来,刚才来医院的时候,闹腾腾的,推着秦香蛾疯跑着做了几项检查,坐在这里有些乏,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过想到刚才的梦境,陈北就感觉这一切太真实了,自己都能摸到对方的体温。
陈北拿过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小保安。
“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回去后再去厂办领一身新的。”
说完,陈北便脱下了自己的无袖衬衫,递给对方,“穿着这件出门,别被人当成暴露狂。”
小保安接过百元大钞,一脸苦相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
这是工厂里发的保安制服,半袖款,小保安的身高在一米七左右,比自己矮了十几公分,陈北穿上去之后,稍微有些短。
不过,只要不抬手,也不会露出腰和肚脐。
两人刚换完衣服,手术室的灯突然熄灭,陈北扭头望去,只见两个护士推着一个移动病床走出来。
“秦香蛾家属,过来接人,手术很成功,颅内积血已经全部引流出来了,两个小时后,病人麻药退了,可能会有些疼,到时候医生会给开止疼药。”
陈北走过去,看着秦香蛾的脸,同样是毛发剃的干干净净,跟自己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甚至连血迹位置也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摸了摸对方的脸,嗯,比梦中要热乎一点。
“护士,她什么时候醒来?”
“不知道,等会去病房把生命体征监护仪按上,还要吸氧,护士要是忘了,你们记得提醒。”
“有没有特护病房?”
“她什么级别啊?要是家属级别够了也行。”小护士看他穿着一身保安服,一脸鄙夷。
陈北顿时闭嘴,他想了下,给姜雅打了个电话,准备让她弄个特护病房,但对方认识的人只能弄到双人间。
那也行。
护士都能忘记给病人吸氧气,这在以后是不可能出现的,但在现在却非常正常,因为一个大病房十几个床位,照顾不过来也算是正常。
双人间就不一样,护士一般不会忘记。
但即便如此,服务态度也很差劲,陈北刚把秦香蛾推下去,小护士便扔给他一套病号服。
“把衣服给病人换上,怎么做手术都没有脱衣服!”
“急诊,而且手术位置也不在身上。”
“甭管怎样,病号服都要买。先给她换上,我再给上设备,要不然等换衣服的时候,还要摘设备。”
“好。”
小保安有些生气道:“你怎么说话呢,放尊重点,这是我们陈......”
陈北拍了拍他,说道:“把窗帘拉上。”
对方拉上窗帘后,这里立刻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陈北问道:“你要给她换么?”
小保安立刻醒悟过来,弓着身子说道:“您来!”
陈北给对方换好之后,发现原本的衣服都已经染上血渍,就顺手给她全部扔掉了。
护士按上呼吸器和监控器之后,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陈北把小保安打发回去,又给铁厂长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问了一下对方女儿的情况,并且让他从厂子里找个妇女过来照顾对方。
随后又给张诚信打了个电话,让他赶过来一趟。
张诚信还没赶过来,没想到苏雅先来了。
对方看到躺在床上的秦香蛾,问道:“这位是?”
“哦,就是柴油机厂的员工,在工厂门口被人打了,我把她送过来,刚做完手术,忙活了半天。”
“这妹子长得还挺好看。”
“呃,是原来是柴油机厂文艺团的,被我优化了,现在在厂里打扫卫生。”
“受伤部位在头部?”
“嗯,后脑位置让人开了瓢,颅内有点积血,已经全部引流出来了。”
“那很危险了,这个部位受伤,稍一不注意就容易引起后遗症。”
陈北皱眉道:“是啊,还不知道醒来是个什么情况呢。”
“唉,工厂刚收购,就碰到这种事情,你也是够倒霉的。”
“只要是做事,就会碰到事,这是免不了的,好歹没出人命,算是烧高香了。”
陈北离开的时候,塞给他了几张单子,这些都是在工地上打架那批人在红星医院的治疗费用。
陈北跟苏雅提过,他管着催账。
看着单据上的金额,他不由地笑了,七个人,一共消费了一万五,伤势最重的一人花费了三千多元。
其他费用倒是不多,主要是不留疤这种药太贵了,32元一克,他用了100多克。
陈北刚才也忘记问苏雅治疗效果怎么样,几个流氓青年身上有没有留疤?
不过,苏雅没有特意提起,估计效果不会太差。
陈北把苏雅送走之后,就找了个凳子坐在床边,心中还在想着刚才做梦是怎么回事。
陈北想着想着,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说,那是对方上辈子的宿命?
自己的出现才改变了这个结果?
如果不是自己恰巧在,从当时周围人看热闹的神态来开,秦香蛾估计会趴在地上流血流死。
后来即便有人叫了120,时间上根本也来不及。
上辈子,工厂被收购,秦香蛾在领取了补发工资,回家的途中,被某个债主袭击,抢走了补发工资,因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治疗,流血过多而亡?
陈北感觉自己都能写一篇多重世界的小说了。
要是让柳茹知道了,她肯定会嫉妒自己有这么大的脑洞。
陈北正在发呆,继续完善多重世界的内容,突然就发现,秦香蛾的手指缓缓动了一下。
陈北立刻凑上来观察,对方的眼睑轻轻动了,应该是快要醒来的样子。
他等了一会,发现对方没有睁眼,他就把开对方的眼皮看了一眼。
他没有这方面的医学知识,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干脆就去把主治医生喊来,让对方看了下。
或许刚才苏雅过来,跟对方打过招呼,医生的态度亲和了不少,话也多了一些。
对方告诉他,应该没这么快,睡觉也是一种保护机制,刚才的动作应该是麻药退去,神经系统感受到疼痛产生的无意识行为。
可是对方说着说着,陈北就看到秦香蛾睁开了眼睛。
医生还在说,陈北只能不好意思打断对方,朝床位指了指,说道:“您说的很对,她的眼皮无意识地睁开了。”
“啊!”
“我看看。”
医生也没有不好意思,拿着一个手电筒对着秦香蛾的眼睛照了照。
然后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听到的话就眨一下眼睛。”
“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伤口处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