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鹏城。
整座城市就仿佛一个巨大的工地,到处都在搞建设,到处尘土飞扬。
国贸大厦,三天一层楼的速度响彻全国,地王大厦已经竣工,以384米的高度成为亚洲第一高楼。
东门老街是最繁华、最热闹的商业街,充满了各种小商品、服装和餐饮店,来自五湖四海的人,腰上别着BB机,操着各个地方的方言,在这里汇聚成一片人的海洋。
人群中,有不少肩膀上带着袖章的联防队员,正在人群中随机挑选着行人,检查他们的边防证。
此时特区分界线是真实存在的,又被称为“二线关”,是一道90公里长数米高的铁丝网。中间分布着很多哨卡、检查站,还有二十四小时的巡逻车。
即便如此,也阻止不了一心想要创富的人,铁丝网上全是密密麻麻,又被修补好的窟窿。
这个时代有种说法,南方遍地是黄金,而这个南方,很大程度上就是指的这里,特区鹏城。
一辆有些破烂的小木兰在老街街口停下来,小木兰的脚踏板上放着一个固定好的箱子,车上坐着两人,后面一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前面一人带着头盔看不出年纪,不过两人都是身材矮小,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
车子停下,戴头盔的人从箱子里拿出电话,拨打了一个号码,然后接着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盒子,说道:“太和板面,姓朱,128元,别数错了。”
“放心吧六哥,都收了多少次了,咱熟。”
“机灵点。”
“好来。”
少年拿着盒子,蹦蹦跳跳地沿着两边的店铺,一家家找过去。
摩托车没有熄火,车上少年的头盔依旧是没有摘下来,只是把罩面掀开一道缝,露出嘴巴,塞进一支烟去,缓缓抽着。
过了片刻,只见刚才那个少年,一边跑一边喊,“六哥快跑,有条子。”两边的店铺中有身着警服的人追了出来。
小六吐出嘴里的烟,大声喊道:“老八,啥也别说,两天就出来。”
“知道,和三哥说,我没给他丢人。”
老八被摁倒在地上,小六也发动了油门,快速离开老街街口。
小六骑着摩托车,在街上绕来绕去,最后来到城郊的一处民宅前。
这里聚集了大量务工人员,街面上污水横流,熙熙攘攘的,虽然也很热闹,但跟城里却是两种风景。
推开门,穿过一个狭长的院子,才来到两间正房的地方,一名青年带着两个小孩正在这里忙碌。
青年在揉面,不时趴下闻闻,随意地往里添加一些中药粉。
旁边的孩子,一个在搓丸子,另一个把晒干的丸子,装进包装盒里。
“三哥,老八被警察摁了,幸亏我跑得快,要不然我也被抓住。”
林泽阳停下手里的动作,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来,交给小六。
然后又来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说道:“小十一,小十,你们在这里等老七和老九回来,这是两万块钱,你们两个藏好了。”
“如果有警察找过来,你们就说什么也不知道,一切都是我干的。你们年龄太小,他们不会难为你们,房租我已经交了两年的,你们安心住着就行。”
“三哥,你和六哥是不是要走?”
“对。”
“那能不能带我们一起走?我们也想跟着你。”
“如果是在别的城市,带你们走也没多大的问题,但这里是鹏城,我们走出去也很难,更别说带上你们。这些钱足够你们生活很长时间了,等过上一段时间,我再来找你们。”
两个孩子也就是十一二岁年龄,听到这话,都哭了起来。
林泽阳摸着两人的头顶,说道:“别哭了,听话,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以后会再见面的。”
两人出了出租房,小六把绑在小木兰上的箱子一脚踹掉,把行李箱放在上面,两个人骑在上面离开了这片区域。
“三哥,我们真的要走么,还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当然要走,这鹏城对于别人是块挣钱的宝地,却不适合我们,这里经济发达,可监管力度格外严,警察和联防天天查户口,太他妈的烦人了。出了这里,我们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我就是觉得我们摸索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找到挣钱的头绪,就被人打断,太不爽了。”
“没有什么可惜的,套路既然掌握了,等到了其他城市,我们就可以踏踏实实地铺下身子大干一场。”
“嗯,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能挣很多的钱,到时候是不是就能把大姐二哥五姐南南他们都接回来?我们有钱,他们是不是就不用寄人篱下了。”
林泽阳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问道:“你打听的人可靠么?”
“可靠,都是有关系的,有一条独立的通道,每天都能从那边接人过来。”
半个小时后,两人出现在一个录像厅中,跟接送的人谈好了价格,从外往里接是800每人,从里往外送是500块每人。
摩托车顶了500元,然后又补交了500元,然后两人便在录像厅里待着看录像。
一直等到晚上一点多,一行十几人被塞进了一辆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往二线关驶去。
两人都比较瘦,只是占了一个座位,林泽阳抱着小六,行李箱被放在了座位中间的空位,小六的手一直抓在把手上。
旁边是一对中年夫妇,也是一个抱另一个,叠在一起。这两人挺热情的,刚才在录像厅里就不断跟别人聊天。
大部分人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将面包车内的空间挤得满满的,让人十分压抑。
坐在男人身上的妇人,或许是看到林泽阳长得年轻帅气,便拿脚踢了踢他的腿,笑道:“小兄弟,在鹏城做什么的,看这个样子,是挣到大钱了。”
林泽阳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摇摇头,“钱难挣,屎难吃,在哪里挣钱都不容易。要是挣到钱了,我就留下来不走了。”
“呵呵,小兄弟长得这么俊俏,找个夜总会,躺在床上不用出力,钱就哗啦啦进来了。”
林泽阳再次摇摇头,“没有门路啊,我和弟弟在工地上干了几个月零工,他伤了腿,干不了活,这边的消费太高了,不得已,我们才准备回老家。”
“呦,打零工也能挣不少钱呢,听说工地上的工资都是一千起步,有点技术的还能再多一点。”
女人用脚面,一直蹭着他的小腿。
林泽阳有些见怪不怪,这种人他见多了,有些时候就是男人帮着揽活,随便租个房子就开始营业,谁知道是不是真正的两口子呢。
开了一段时间,司机回头喊道:“都别说话了,下面开始进入巡逻的路段,还有十几公里就到地点了。”
路上碰到了两辆巡逻车,才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偷渡点。
司机把车开到路边,先用树枝遮挡起来,然后说道:“再走两公里的小路,大家都跟上,掉队的人出不去的话,钱我可是不退的,也不能发出任何的动静,不能打手电。”
带队的人非常熟悉路况,一行人沿着小路,摸黑来到了一处铁丝网的豁口处,快速钻过洞口。
林泽阳和小六顿时一阵轻松,有一种天高海阔的感觉。
过了铁丝网还是一条小路,十几人也都没有分开,只不过有人已经把手电筒拿出来照着。
因为边防警察只管铁丝网那边的事,这边的一点都不管。
又走了几里山路,终于看到了大路了,十几人不由地振奋精神,加快了步伐。
可等他们来到大路上的时候,顿时一片灯光亮了起来,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想要转身逃跑。
可接着,听到后面传来一个笑声,“我们不是警察,是出租车,专门等在这里载人的,去市里十块钱一张票,不想走着回去的,就上来吧。”
一行人惊魂未定,就稀里糊涂地跟着走到了车前。
有人还价道:“便宜点吧,从这里到东莞很近了,平时两块钱就到了。”
“兄弟,现在是半夜三点,我们守在这里不值点辛苦钱么?”
“都已经三点了,再等两个小时就天亮了,我们等到天亮还能省八块钱呢。”
“呵呵呵,你他妈的是真抠啊!逗你们玩玩还当真了。”
此时,有人开始哈哈大笑起来。
林泽阳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拽着小六,悄悄地往后退着。
没想到眼尖的中年妇人喊道:“大兄弟别走啊,等会咱们俩个耍耍,这一路上,缩在个破面包车里,可憋屈死老娘了。”
妇人说完,就走在人群中,说道:“他在鹏城卖包子,干了两年多,估计能攒下几万块钱。”
“他是个木匠,干了一年,估计有个一万五。”
“她是窑姐,干了两年,估计能挣个五万块。”
.......
中年妇人说了一圈,最后看向林泽阳和小六说道:“你们说干建筑就是干建筑的,老娘这双眼睛就是火眼金睛,看过不知道多少人,一猜一个准,你可骗不了我。
你见哪个干建筑的不是背着蛇皮袋子铺盖卷,哪有用这么好的行李箱的。干建筑的天天风吹日晒,哪像细皮嫩肉的,一摸都能嫩出水来。
还有你们去的时候,还骑着摩托车,本来能值两千多的摩托,蛇头压了你们价,你们也不还价。钱还是来的太容易,不是偷就是骗,是不是小兄弟?”
既然被识破了,林泽阳便把行李箱交给小六,往前走了两步,问道:“你们是劫财还是害命?”
“害命干什么,我们当然是劫财了。”
“能不能给我们留一点,大家不伤了和气。”
“你他妈的,你以为自己是谁,我们哥几个辛辛苦苦在这里等了一晚,被虫子叮的满身都是包,你还好意思跟我们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