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接新娘的车队,是由三辆小汽车,一辆面包车组成。
三辆小汽车,分别是丰田皇冠、丰田佳美、大众桑塔纳,面包车是皮实耐操的五菱面包车。
车队开到东明镇上的时候,就开始燃放爆竹,从街东头每隔一段路程,就会点上一串,一直到老陈家。
没办法,新郎官是镇财政所的新任所长,就是这么有面子。
这场婚礼,但凡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参加,甚至连有些经济强村的村长会计,也会来交个份子钱,喝杯喜酒,给杜所长涨涨脸面。
大街上围满了观看的人群,相互交谈间,话语都充满了艳羡,东明镇还从未见到这么热闹的接婚现场。
在小汽车还是个稀罕物的年代,以往有人接婚,条件好的就用两摩托车带着新娘回去,条件差的就用自行车,甚至连推车都能偶尔见到。
现在杜所长和陈家老大家闺女这个婚,可是把适婚未嫁的一些女青年羡慕坏了,馋得嘴角流口水。
心想着,要是自己结婚的时候也能这么风光,就算是婚后天天挨打也值了。
男青年们则是将这份羡慕藏在心底,眉头微皱,会在心里骂一句,狗日的,显得你!
好事的老娘们小媳妇则是凑在一起,一面夸这场婚礼,一边数落着谁家谁家的婚礼办得多磕碜。
柳茹一大早被陈建国喊起来,还有些起床气,她站在观礼的亲友群中,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太大的感受,只是觉得燃放了这一路的爆竹有些污染环境,也不知道镇上有没有环卫工人,清扫整条街的爆竹皮,该是个多么麻烦的事情。
身边的老三媳妇还一个劲地拿胳膊肘子捣她,“唉,也不知道我家里那俩赔钱货有没有这个好命,帆帆这门亲算是找对了,以后老大家算是起来了。”
柳茹虽然也是农村出身,但这些年没干过什么重活,身子早就养嫩了,被妯娌捣这几下有些生疼,她走远一点,说道:“弟妹,别整天把赔钱货赔钱货挂在嘴上,大妮和二妮相貌都很出众,你把她们供应到读大学,看她们能不能给你找到好的。”
“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我不是说你,你跟老二从小就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老二是个有本事的,你们两人结伴读书也有个盼头。后来镇上那些上大学的,一个个的都跑到外面去不回来了,连父母都不管。我要是也供应两个白眼狼出来,钱不都白白花了么?”
“你要是这么想,我就没法说了。”
“咱庄户人就应该本本分分地,在当地找一个好夫婿,结了婚也能帮衬一下婆家。帆帆对象是镇上财政所的所长,这个名头说出来,在十里八乡都好使。你看咱们村村长,平时多张狂一个人,还挑着鞭放炮呢。”老三家的往她身边靠了靠,又给了她一肘子。
柳茹无奈地用手挡住,也不知道人家嫁闺女,村长挑鞭炮,你兴奋个什么劲?
“要说你和老二上完大学,留在城里,我感觉你们这条路走错了,还是应该当官,你看当官多威风。老二还因为经济问题差点进去了,当官多安全。”
“这件事不是老陈的错。”
不是他的错,能判个半年?
老三媳妇撇撇嘴,又继续说道:“有句老话怎么讲?万般皆下贫,唯有当官高。老二这么好的人才,没当官,可惜了了。”
柳茹斜着眼问道:“你别整天把老二挂在嘴边,就是你男人也要喊一声二哥,你叫老二合适么?”
“有啥不合适的,我结婚比你早,要不是当初媒婆,没跟我说老陈家老二的情况,说不定还轮不到你呢。”
柳茹感觉手有些痒痒,要是林红缨在身边,她就上去撕吧对方了。
这老三媳妇从一开始就跟自己不对付,今天算是找到真正的症因了,收拾老陈,不用林红缨帮忙,她自己就能办了。
看着对方就生气,她干脆离得远远地,接婚仪式结束后,柳茹就被喊到了一辆前往县城吃席的车前。
一辆“五征”牌农用三轮车。
就是在后斗里抱上了几捆稻草,让大家坐在里面。
看着一群老娘们蜂拥着往上爬,柳茹走到前面一辆农用三轮车前,大声道:“陈建国。”
陈建国从三轮车的斗里站起来,一脸歉意地看着她:“男女分车坐,咱们坐一起不太好。”
守着这么多人,柳茹也没法表现得太过分,她本来是想问问咱们自己的车呢,结果也没有问出来。
她只能走回去,一脸不高兴地爬进斗里,并且往前坐了坐。
她知道坐农用车跑乡下的烂道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屁股都能颠成八瓣,很久以前镇上没通车时候,她经常坐。
那时候年轻,肌肉紧实有弹性,现在不知道会不会把骨头给颠坏了。
同车的这群老娘们,屁股一个个都跟磨盘一样,肉多的很,自然是不怕的。
“这是老二家的吧,城里人就是不一样,你看着细皮嫩肉的,模样还像小姑娘一样。”
老大媳妇的一个妹妹,说话酸里酸气,明知故问道。
柳茹点点头,面无表情道:“我记得姐姐年纪跟我差不多,怎么几年没见,都老成这个样子了?”
对方脸色一黑,“我怎么忘记咱们见过了。”
“见过好几次呢,第一次是大哥和嫂子结婚的时候,咱俩差不多大,都是十七八岁吧。以后零零星星也见过几次,最后一次是前几年,你和你家男人春节过来串门,你家大哥是不是腿脚不好使,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还真没印象了。”女人瞬间就不想搭理他了,扭头跟别人说起话来。
不过老大家的另一个妹妹却有些不愿意了,笑道:“今年春节的时候,我听姐姐说,你家里碰到事情了,男人差一点坐牢,有这回事么?”
柳茹看了眼大嫂,发现对方没有插话的意思,便笑道:“是啊,当初家里困难一点,没给老人生活费,我们就感觉很愧疚,不过后来,我们又好起来了,回来把老人的生活费给补上了,还买了不少滋补的好东西呢。”
众人一头雾水,有些不理解她的意思。
不过老三家的理解啊!
她听到这话,接着就从车斗后方挤了过来,问道:“二嫂,真的?”
“哪还有假,你问问大嫂不就知道了?”
“大嫂,这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呢,老头子是咱们两家轮着伺候,你可不能把钱和东西都昧下了。”
老大家的一脸尴尬,“咳,这段时间都忙糊涂了,等帆帆的婚礼结束之后,咱们回去算算。”
老三家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样最好。”
她也没有回去,而是挤到柳茹身边,搂着她的胳膊说道:“二嫂,要不是今天你说,我还不知道呢。以后你和二哥要是给爹生活费,最好是守着咱们三家在一起的时候,要不然这钱和东西还指不定进了谁的肚子。”
“老三家的,大喜的日子说啥呢,不都说了回去算算,帆帆结婚,我们家收这么多礼金,还缺爹那点生活费?”
一车斗的妇女又开始议论起来,“对啊,对啊,这次来的人可是不少。而且冲着女婿在镇上当官的面子,村里人的礼金都是足足的。”
“帆帆这个对象是怎么找的,有合适的也给我们张罗张罗。”
......
一伙妇女全是讨好恭维的语气,隐隐地把柳茹和老三家的排除在核心圈子外。
柳茹无所谓,她正集中注意力,用手撑着身子随着车颠簸呢。
老三家的几次插不进话去,被气得够呛。
车子到了东江县大饭店门口,一群老娘们屁事没有,都在门口伸头露头地看着布置得富丽堂皇的酒店大堂,惊叹不已。
柳茹则是揉着自己的屁股和腰,感觉都不像自己的一般,见到陈建国,就在他的腰上拧了三百六十度。
“哎呦,我的腰,感觉都断了,你给我揉揉。”
陈建国在她的屁股上摘下来两棵枯草,左右看看,全是人,小声道:“在这里怎么揉,等回家我给你揉。”
“要是让我儿子知道,你让他娘受这么大的罪,他们保证两个联合起来打你。”
“呵呵,也不知道他们走到哪里了。”
“我打过电话了,应该很快,等红缨来了,你看我怎么收拾那帮贱人。”
“姑奶奶,省省心吧,今天是侄女的婚礼,你可别闹出点什么动静。”
陈建国跟柳茹说了两句话,就被老大喊去充场面了,他要去应对男方的亲戚,新郎那个在县城财务局工作的表叔。
柳茹则是走到东江大酒店门口的路边,眼巴巴地望向江城的方向,等着儿子和儿媳妇早点过来。
......
包厢内。
老大推开门,就默默地退到了后面。
陈建国有些无语地望向对方,是你嫁女儿,你躲什么?
以后跟人家都是亲戚,难道每次见面都这样低声下气,那这亲家还怎么处?
屋子里有一圈人,正在喝茶抽烟聊天。
主位上坐着的人,穿着中山装,戴着一个无框眼镜,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一看就是核心人物,应该是那位表叔。
两边坐着几个中老年人,应该是新郎家里父亲和大伯,坐在末位的青年有些眼熟,应该是刚才接亲跟着的人之一。
陈建国简单判断了一下形势,就带着两兄弟走进来。
“你好,我是陈帆的二叔,过来打声招呼。”
对方一行人都立刻站起来,中山装中年人开口袋,“欢迎欢迎啊,实在是怠慢了,早知道你们到了,我们该出去迎接的。”
甭管心里怎么想,这话说的确实漂亮。
陈建国跟对方握了握手,笑道:“没关系,我们也是刚到,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特意照顾,这位是陈帆的父亲,这位是陈帆小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