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政府的第二季度经济会议是上午九点钟开始。
陈北是八点五十进入会场的,这也是一个报告会议室,面积比自己公司的大会议室大上一倍。
里面坐了上百人,一点素质都没有,呜呜泱泱的,几乎都在交头接耳交谈着,他的目光一扫,就发现了许多的熟面孔。
江城市富贵矿业的钱富贵,建安建筑的王建国,做连锁餐饮和酒店的徐念,中建三局的程总,环宇制药的刘总,还有一些眼熟的,应该是在某些场合见过,但叫不上名字来了。
陈建国、谢林和铁厂长都已经到了,他们三个坐在靠后的位置,还特意留出了一个座位,显然是给自己留的。
他也没有跟别人打招呼,直接来到了三人这里,坐了下来。
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从兜里把保温杯拿出来,放在桌上。
谢林拿起杯子看了眼,笑道:“你现在怎么一副老大爷做派,你看看带保温杯的都是些什么人?”
陈北侧头望过去,果然,带保温杯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就算是陈建国和铁厂长都没有带,而是用会场提供的盖杯喝茶。
会场中间有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拿着暖瓶到处添热水。
陈北说道:“我愿意,你管得着么?怎么就你有牌子,我们都没有?”
陈北指着桌子上的名牌说道。
“呵呵,我的位置原本是在前面第一排,因为今天要上台发言,所以才有这东西。”
“就机械厂现在的业绩,你就有发言机会了?”
“转亏为盈嘛,这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在江城市的国营企业中,已经非常具有代表性了。”
“看来,你在机械厂也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两人聊了几句,陈北看了眼陈建国和铁厂长,感叹道:“以后咱们争取都要上台发表讲话。”
陈建国说道:“市政府本来也给我安排了上台的机会,但被我拒绝了,什么成绩都没取得,现在上去了,只能惹人笑话。”
“没事,咱不着急。”陈北安慰道。
旁边的铁厂长则是一脸羡慕,他也想上台,但没人喊他。
“陈总,什么时候去公司,我想汇报一下出去这一圈的收获。”
铁厂长是堂姐结婚的第二天回来的,这段时间回春堂的工作太忙了,他也没有时间过去。
陈北点点头,“好,中午咱们一起吃饭,你先简单跟我说一下。”
旁边,谢林又说道:“对了,市政府怎么没让你上台演讲?这一年,江城市的商界恐怕没人比你更出风头。”
“我上去讲啥,讲我免税让人家羡慕么?”
“也不能这么说,你签的那份对赌协议,恐怕他们也没这份魄力。”
“那不一样,有些人比我会吹多了,我这样的人多了,你爸估计也会头疼。”
几人聊了一会,一行市领导就以此走进来,坐在了主席台上。
市长坐在中间,谢强在旁边,还有几个应该是经济领域的部门一把手。
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于宏伟主持,简单说明会议目的和议程。
先是谢强讲话,提出了政府在优化营商环境、解决融资难、支持转型或应对特定行业危机等方面做出的努力。
同时,给今天这场会定下了个基调,请大家畅所欲言,讲真话、说实情、提诉求,建立坦诚沟通的氛围。
接下来统计局局长,通报了全市第二季度核心经济数据,如GDP、工业、投资、消费、财政收入等。
发改委汇报了全市宏观经济运行总体情况。
接下来就是挑选出来的一些企业代表发言,谢林是第二名上台发言的,主要汇报了华光机械厂改制前后的种种变化,其中重点讲了员工精神面貌的变化。
所有的企业代表上台发言后,中间休息了十五分钟,接下来就是现场互动环节。
由下方的企业家代表提出问题,相关领域的领导给予答复。
现场的氛围很热闹,陈北、陈建国和铁厂长全程都是透明人,一个问题也没有问。
谢林也没有提问,他过段时间就会调入官场。
陈北留意到,在提问的人员中,就是徐念最活跃,她自己就提问了三次,都是非常简单圆滑的问题。
三次发言机会,自我介绍了两次,把自己的连锁酒店和俱乐部都介绍了两次。
坐在王建国身边的一个秃顶男人,提出了一个问题,引起了陈北的注意。
1990年,国家颁布《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1994年,又出台了《关于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羊城、鹏城、沪市和津门这些城市已经开始了小规模的土地出让和转让,鼓励企业和单位参与拍卖,江城市什么时候也开始这样的政策?
现场的企业负责人,不管是国有的还是私营的,所有人都是头脑精明之人,听到这个问题,都打起了精神。
会场顿时就安静下来。
陈北朝着那个方向望过去,问向谢林:“这人是干什么的?也是建筑行业的?”
“这人我不认识,不过看他坐的那个圈子,应该错不了,王建国和钱富强都在那一片。”
市政府领导经过短暂的沉默,然后由一个五十来岁的领导回答。
陈北仔细听了一下,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对方话里话外就表现出了一个意思,等上级相关部门通知。
现在拿地只有一个方式,就是立项申报,你必须有一个过硬的项目,明确写清楚要建设什么,并且把项目的优势全部写出来,比如带动多少人就业,每年能给政府纳税多少。
然后向市政府提出申请,批准后,再经省政府同意,才可以拿到这块地。
而且,拿到地之后,你不能扔在那里不管了,政府会给你一个期限,检核你的工程进度,这些都要写在合同里。
要是你没有达到要求,政府会依据合同收回土地。
当然,其中也有空子可以钻,不过那就不是普通企业能够玩转的,根本没有普适性。
不计收购的企业,陈北前前后后拿过三块地,都是如此操作。
第一块是东江县的3000亩回春堂厂房,因为有那份巨额的纳税对赌协议,还附带一条公路的建设,而且地处东江县,是一片荒地,很容易就批下来了。
江城市平安建材有限公司的一百亩,后来追加到三百亩,同样是承诺了每年有千万的纳税,和带动周边数百工人就业,才审批的。
最后就是江城市机械学院的千余亩,这是教育用地,是通过省教育厅向上申请立项的,江城市政府只是配合,不过这块地不是批的,原来的性质是周围几个村的集体用地,需要自己花钱征收。
现在搞土地改革试点的城市,都是一些特区,并且是在上级领导的授意下进行的。
显然,江城市政府在对待这类问题上,非常谨慎,如果上面没有统一的文件指使,他们不会擅做主张,一点口风都不漏。
下方刚才提问的那个人和一众混建筑圈的人,对这样的回答也在预料之内,便没再继续发问。
而且快速切换到了下一个问题。
别人不知道真正土地改革的时间节点,陈北却是知道的。
1980年,确立了住房是商品这个概念,算是土地破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