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菲尔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凌晨。
房间裏未有亮起烛火，夜色沈沈的，只有星光自窗棂浸入，便是照亮整个房间的光。
路西菲尔好奇地向外面张望,整个院落都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什么声响。
“耶洛因去休息了吗？”
他小声地嘟囔,而后赤脚下了床。
来行宫半个多月了,这还是路西菲尔第一次夜晚时候外出。
走出自己的小院，又绕过种满各类果蔬的园子，之后便听到哗啦啦的水声。
那是行宫入口处,海水冲刷着栈道的声音。
天使迈步上前去，看见木制的栈道上,布满了趁着夜色爬上来的贝壳与寄居蟹。
月光照下来,映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头顶，亦是一片璀璨星河。
他一路向前,栈道上的石子、贝壳与寄居蟹们,便纷纷让开。
路西菲尔看见，在木道的尽头……开阔的平臺上，正孤立着一个人影。
黑色的衣衫，上有暗纹盘布，在星辰的映照下，散着魔气凝聚的光。
是……耶洛因？
路西菲尔好奇地张望,却未註意，海水一层层地打过来，栈道也跟着一摇。
他一个没站稳,晃晃悠悠地往旁侧倒去。
所倒之处，漆黑一片。
下去,便是万丈之深的海底。
他连忙扇动羽翼，却只动了几下，便被一支手臂拦腰环住。
鼻尖闻见清凛熟悉的黑暗气息，身后是一片温热。
慌张间，才发觉刚才还站在栈道平臺的“魔族”，早已消失无影。
“耶……洛因？”他迟疑着，轻声地叫。
“是我。”他听见身后的男人，声音沈稳地回应，说：“别怕。”
路西菲尔握着那人衣袖的手，骤然一紧。
而后扶着他的胳膊直起身来，将距离拉远了，说：“谢谢。”
“不必道谢。”男人闷声说。
海水依旧涨涨，又落落。
栈道上的气氛却有些僵硬……
路西菲尔没话找话：“这么晚了，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裏站着？”
“睡不着，出来想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就过来了。”
“哦……”
而后，又是长久的沈默。
天使站上栈道，抬头，望向空中繁覆的星辰。
轻缓地眨了眨眼，开口：“耶洛因，你知道吗……在日光刺破海平面之前，天空中会有一颗最亮的星星，就挂在正东方，名叫拂晓晨星。祂说，假如天堂那万万的天使，犹如这遍布天空的星海，那我就是最最明亮的那一颗。祂曾说，我是天堂的拂晓晨星。”
说话时，路西菲尔的目光依然仰望着。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位天使。当天使陨落或是坠天，天空便会有一颗流星划过去。那是星辰掉落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燃烧出的火焰。”
“我坠天的那日，不知道代表我的那颗破晓晨星……有没有坠落。”
话音落下，掌心牵起一只温暖宽厚的手。
路西菲尔转头，看见男人也正註视着自己。幽深而漆黑的瞳裏，映着远方一整片的星海，还有站在星海裏的他。
“路西，晨星没有坠落。”
祂说：“只要你等到破晓，便能看见。”
祂说。“你依然是天堂的拂晓晨星。”
路西菲尔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
看着看着，眼睛一眨，突然就滚落出两颗泪珠来。
“我不是了……我现在不是了……我都不在天堂，怎么可能还是天堂的晨星。”
“我现在，连星星都算不上……”
天使突然哭出来，上帝立刻慌了神，连忙抬手，擦在他的眼角。
“别哭……路西，你不要哭……”祂柔声说。
可天使却忽然蹲下身去，双臂环在膝上。
“不要叫我路西……”
“耶洛因……不要叫我路西……”
会让他忍不住的，想祂……
神的眸光，在听到那句“不要叫我路西”之后，骤然暗了下去……
良久……
才终于缓缓蹲下身子，抚上他的发，说：“好……那我叫你路……同米迦勒一样，好不好？”
天使脑袋小幅度地点点，从膝窝裏传来一声闷闷的：“好。”
神就低低地叫了一声：“路。”
明明是和米迦勒一样地称呼，但低沈的声音，由男人叫出来，响在唇齿之间，就带了几分莫名的温柔缱绻。
路西菲尔脸上微微有些发烫，轻轻地应了：“嗯……”
抬起头，才发觉：男人正单膝跪在自己面前，黑色的瞳裏，全是自己。
微凉的指尖划过眼角，男人抚着他的脸颊，说：“不要哭。”
路西菲尔连忙擦擦眼睛，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说：“好。”
“要回去吗？我抱你。”男人说。
路西菲尔面露腼腆，不好意思地拒绝：“才刚出来，先不回去……”
“嗯……好。”
过了一会儿，空旷的栈道上又响起天使的声音，说：“耶洛因……陪我坐一下，可以吗？”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纵容的：“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