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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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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

李菀最近救了一只铜蓝鹟,

精心养了十几天,终于能飞了。

林惜岚举着相机要替她拍纪念照,村小的学生们都来操场围观,

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它的羽毛颜色好漂亮!”刘小娟脑袋伸长了,高声问,

“我可以摸摸它吗?”

竹编笼裏的铜蓝鹟清脆一叫,

细爪跳了跳,

抗拒地抓握上竹孔。

李菀欣然大笑,

任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它的机灵脑袋,

慨嘆:“它马上就要离开啦!”

“它要飞走了吗?”金晶蹲下,一双大眼睛抬起来盯着她,“她还会回来吗?”

“笨蛋,

它是鸟呀,

肯定不会回来了……”小虎牙撇嘴,“我听人说,那个偷鸟贼已经被抓走了!”

这只铜蓝鹟便是被捕鸟网伤到的,

气温骤降后,云浮迎来了南迁候鸟的时节,

困雀山的鸟塘更是成为非法捕鸟的重灾区,镇上多了不少打听起情况的生面孔。

寨裏如今忙着采收咖啡豆,就连护鸟最积极的蔡平安都有些心力不逮,最后还是赵雾和县裏生态部门沟通,

组了志愿者团队来山裏巡护。

不过十来天,

捕鸟网、网绳和诱笼就销毁了近百余件,放飞了三四百只野生鸟。

而受伤的那些,

也一一找好了寄养人家,只等康覆放飞。

王春妹痴痴地盯着那只蓝色羽毛的小鸟,

眼睛一眨不眨。

林惜岚给她们挨个拍了照片,小孩们抢着凑过去看照片,只有王春妹还一动不动地出神。

“春妹,是不是舍不得它?”李菀笑着大力揉她的脑袋,那原本干草垛一样的头发,在林惜岚带着洗发水几次登门王家后,改善成效可谓显着。

刘小娟替她回答:“春妹最喜欢蓝色的小鸟了!”

春妹“嗯嗯”点头,眼睛依旧不偏不倚。

“为什么呀?”李菀眉眼带笑,随口问着,她给铜蓝鹟最后餵了几口水,惆怅地准备打开竹编鸟笼。

“它……它很特、别。”王春妹这回是自己答的,刘小娟大声重覆,“春妹说,因为它很特别!”

林惜岚被她的音量吸引得看过来,下一秒,李菀双手抬起了困住鸟雀的圆笼,铜蓝鹟茫然地左右瞅了一眼,轻轻往前一跃,很快扑棱扇动小小的蓝色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王春妹眼睛闪了闪,伸出手想要留住它,嗫嚅喊:“小、蓝……”

几个小女孩叫了起来,那只铜蓝鹟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于隐没进了密林深处。

林惜岚在树下遥遥望着,没有同小孩们一起追逐挥手,只是静默地坐着。

她的脚旁有个不明显的小山包,裏面埋葬着一只可怜的长尾山雀。

和它相比,那只铜蓝鹟是幸运的。

相机已经转移到了李菀手中,她遗憾地放大着相框裏愈发渺小的身影,转头问:“你之后入职了,还回来不?”

几秒后,林惜岚才反应过来她在和自己说话:“当然,我就在云浮。”

李菀突然把镜头对准了她,在她下意识微笑答话的剎那按下了快门。

“你看起来不开心。”李菀追问,“怎么回事?”

林惜岚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好说:“有些舍不得你们。”

李菀闻言开怀一笑,靠近给了她一个拥抱,俏声道:“你说得我也想留下来了。”

她是江淮人,家乡距离云浮几千公裏,亲朋同窗都不在这裏。

林惜岚笑了,摇摇头:“这裏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云浮这些年发展迅速,多的是旅游胜地休闲佳境,但这裏面并不包括平澜县。

李菀对她的话不满,咕哝:“我以为你会高兴地讚同我呢!”

“我很感动。”林惜岚突然挽住了她的手臂,她很少同朋友这么亲近,眼睛明亮,“但我更怕你后悔——我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把它建设成理想中的模样,没有把握保证这裏有光明的未来。

“你啊,怎么老是想这么多,我又没叫你负责!”李菀锤了锤她的背,“你这是拿我当小孩呢?”

她也不计较,看向操场的学生们,嘆了口气,随后敲了敲钟,高声喊:“上课咯!”

小孩们稀稀落落地回教室,剩下王春妹一个人蹲在操场。

刘小娟和林惜岚“告状”,“春妹不肯上课呢!”

林惜岚笑着挥手,刘小娟便蹦跳着放心走了。

困雀山这几天没有太阳,但天空湛蓝,一望无际。

煤灰跑道裸露着风沙,中间操场上的草地稀疏败落,林惜岚走近了,蹲下才发现王春妹在安静地流眼泪。

那张带着唐氏综合癥典型特征的脸哭起来半点美感都没有,甚至有些滑稽和可怕,但林惜岚却蓦地心中一酸,她没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她一起坐在了泥土地上。

当天晚上,赵雾从市裏开车回来,没赶上晚饭,又用面条对付了一餐。

林惜岚猜出他这一行不顺,不料带来的竟是个好消息。

“之前办的飞鸟助学计划,党支部很重视,协调了全国妇联想在平澜县建几所学校。”他没有卖关子,吃完最后一口面抬眸看她,微微笑,“得益于你的视频,还有兰校长现在的名气。”

林惜岚还在惊疑不定,“……我没没想到这么快。”

名气——的确是可以变现的,作为新闻人,林惜岚对大众舆论的能量毫不怀疑,但当理论切实地验证在她身边,那又是另一番感触了。

“什么时候,选址确定了吗?”她没有丝毫怀疑赵雾消息的准确性,“困雀山村小是不是要全部迁出去?”

“青木镇会有一所。”赵雾把碗筷收拾了,代帕黏人地蹭着他裤管,半步不离地跟着他走,绊得他失笑,“你最近是不是没餵代帕?”

“是它不搭理我。”林惜岚撇嘴,“谁餵它都爱搭不理的。”

代帕有脾气地咕噜一声,蜷缩在桌脚旁不动了。

入冬后这猫就不爱动弹了,林惜岚把它捞起来,揉了揉它洗过没多久的光洁毛发,“可能是怕冷了。”

困雀山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好过不少,水电网都在通了,至少不必面临大过年还在打冰寒泉水这种状况,下山的路也安全了许多,前阵子侧边的防撞护栏也安上了,效率之高让全寨上下的百姓无不惊嘆。

但赵雾始终没有放下心来,忙碌程度不减反增。

他们已经走到了长廊,林惜岚把猫放下来,问:“运出去的生豆有问题?”

她一针见血,赵雾无奈:“从哪听说的?”

“我人还在这呢。”林惜岚摇头,“你最近到处跑,咖农都在担心你被上面领导问责了。”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县裏督查组不打招呼地过来好几趟了,明裏暗裏的意思并不乐观。

有几个对赵雾有意见的干部更是不知道使了多少花招,想方设法想让寨裏合作社干脆和速溶咖啡公司签个一了百了的合同。

价格低一些,但省心省力不是吗?他们老实巴交的咖农,能卖出去就不错咯!

当然,这么宣扬的时候,他们绝口不会提私底下收了公司多少红包和好处。

“比起担心我,还jsg是先担心这批豆子吧。”赵雾无可奈何地平覆了心情,“确实是质量问题。”

这是几近无解的难题,咖啡树品种几年前就种下了,霜冻去年也已经挨过了,加上第一年采摘经验不足,加工技术落后,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采摘的时候混进了很多未成熟果和残次果,来不及分离就加工,几批出来质量都良莠不齐。”

问题早就发现了,后续的脱胶发酵水平更是参差,平澜县目前压根不具备标准化流程的能力。

要做品牌,自然就不能让这些劣等品打着平澜咖啡的名号流入市场,而一旦将同一片土地上的豆子三六九等地划分出来,矛盾也便浮出了水面。

和年收入不足两千元的群体谈长远发展实在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现实往往如此,明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可总有一股无可抵抗的力量诱惑着人走向短视的泥潭。

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

林惜岚和赵雾并肩坐在柴房的木头长椅上,盯着炕裏燃烧的火焰。

水壶裏的水冒出细密的水泡,林惜岚问他:“要抽烟吗?”

赵雾好像笑了声,摇头:“不用。”

他抽烟克制到了极点,近乎自虐般地规束着自己,不肯放纵。

林惜岚于是把右手伸出来,往上张开了掌心。

赵雾顿了一下,随后自然地伸手覆上,他的手掌比她大太多,轻易包裹住她的掌根手指,最后十指相扣。

林惜岚想起了过去他每一次同自己的击拳鼓励,问:“你更喜欢击拳吗?”

赵雾这回笑出了声:“不,我更喜欢这样。”

“以前也是?”她侧头,故意正经。

他把手抬起来,啄了一口她的手背,笃定:“以前也是。”

那秘密有如水壶裏的开水,咕噜沸腾着,须臾顶起铝制的壶盖,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林惜岚开始频繁往山上跑。

以前她也去得多,但绝没有搬出三脚架这样大动干戈——器材是借的,云浮日报的副社长还给她提前配了臺新相机,派何鸢过来采了两天风,又做了一个兰晓英的当地人物报道,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山上咖啡地裏的村民问,这是要拍什么哩?

林惜岚笑答,拍你们呀。

咖农们惊了一跳,连声摆手:“我们有什么好拍的咯!”

林惜岚已经想拍很久了,从中学时代开始,她看着电视裏光鲜亮丽的城市生活,常常想,为什么电视裏没有他们大山裏的生活呢?

好像他们不属于同一片土地,好像他们这一群体从不存在一样。

她想把困雀山的风景和人们都带到世界面前。

还有危难和阻碍。

她把这些解释给字都认识不了多少的老农听,对方似懂非懂,一旁的晴晴打断祖父的困惑,欢快道:“就是我们的咖啡能卖到大城市去了!林老师我说得对不对?”

林惜岚笑,“对!”

但结果成立还有许许多多的前提。

林惜岚想要诚实地记录这一切,这座山走过的弯路,攻坚克难的决心,村镇覆杂的纠葛,所有的所有,都是脱贫路上宝贵的经验财富。

她晚上的时间差不多被海量的素材堆满,和咖农们打交道的次数比一些村干部们都频繁,林惜岚也凭借着苗族本地人的身份,迅速和他们熟稔起来。

找不着赵队长了,那就喊林老师,看不懂这段教程了,手机不知道按哪了,快去问问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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