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
当天下午,
林惜岚没有课,独自坐大巴回了县城。
母亲的化疗周期已经结束用药,正是休养的时候,
林惜岚下车后,提了大袋水果和营养品回去,
惹得兰晓英埋怨她浪费钱。
钱——这确实是个沈重的话题。
林惜岚的存款今年来只出不进,
确实到了该考虑赚钱的时候。
这周空闲之余,
她联系上了曾经打过交道的编辑,
写了几篇来钱快的热点文稿,
虽然合作愉快但却不是长久之计。
位置随时都会被替代,内容也不是自己感兴趣的方向。
家裏人在乎的却不是这些。
“新来的老师怎么样?还习惯山裏的条件吗?”兰晓英坐在沙发上,不断追问,
“你那脚好些了没?”
这些问题林惜岚准备了一路,
对答如流,生怕他们不信似的,还站起来转了转圈。
出发前她换了一次药,
不得不说,赵雾送的药膏效果显着,
完全不是药酒这种安慰剂能比拟的。
“别又扭着啦!”小姨笑着制止她,“崴脚大意不得呢。”
类似的关照听得不少,林惜岚的脚伤确实没恢覆完全,听劝地立马收敛了。
村小的担子顿然减轻,
林惜岚第一回天还没黑就回了县城,
路驰放学回来,见到人还有些意外。
晚餐桌上,
林惜岚又一次被问起之后的规划。
“之前是因为没人,现在老师都来了,
也是时候该考虑考虑了。”小姨夫斟酌着说了出口,“要是不想工作,继续读书深造也很好嘛。”
“你以前不是还说要读博吗,说实在的,岚岚啊你真的是块读书的料子。”自从上次劝说未果后,小姨一家不再催起她找工作,转而提起继续读书这茬。
尽管他们对京城的世界一无所知,但仍旧毫无保留地相信着林惜岚的决定。
“本来就是,那些工作都配不上我姐,不如继续读书,以后在大学做个教授!”路驰根本不知道林惜岚去过什么单位,“反正都是一些没眼光的公司。”
林惜岚忍俊不禁,没有拂逆他们的好意,郑重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当下正是考研报名的时间,她的同届早已入学——原本她也应该在其中的。
像是老天给她开的一场玩笑,无处申诉。
事到如今,林惜岚已经能平静面对,甚至当朋友问起她近况时,她也能轻快地回一句在家乡山裏支教。
京大校友奇葩遍地,别说去边陲,去非洲支教的也不是没有,林惜岚的做法非但没有被非议,反而引得了一阵点讚钦佩。
但这其中的真心有多少便不为人知了。
林惜岚婉拒过学院的采访报道,她自知回乡的动机并不高尚,不欲冠冕堂皇地为自己唱讚歌。
简而言之,她配不上此等殊荣。
至少得像父母那样,林惜岚想,才有底气接受嘉许。
理想主义的余晖一点点落下,她靠在窗臺,眼见月亮一点点显现。
平澜县的夜空还能见到繁星点点,对面的高楼黯淡,没有流光霓虹,寂寥得有些落寞。
原先释然的情绪,像是涨潮一般,随着月亮牵引,再度袭来。
学院熟识的教授得知她保研失败,颇为惊诧地去找教务办,言辞恳切地问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本已确认的“优秀营员”,随着保研资格的取消,沦为无望的空头支票。
那一门挂科像是梗在林惜岚喉中的刺,成为挥之不去的阴霾。
而一直到最后,她也没能等到一句道歉。
——周宴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所有的计划被打乱,她匆忙奔波实习,为求职积累经验履历。
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然而地上的路线错综覆杂,踏错一步,便再难回头。
林惜岚坐在躺椅上,母亲过来,问她有什么烦恼。
见她轻轻摇头,兰晓英便把手心迭在她手背上:“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一个一无所有的家庭,没有积蓄没有背景,还托着一场大病。
“怎么可能。”林惜岚反驳,揉捏起母亲手指上的茧子,“您这么想,我才伤心。”
兰晓英没那么容易被她唬住:“你想去哪就jsg去哪吧,不用考虑我。”
她还记得女儿当初不那么乐意回山裏,嘆道:“是我耽误了你。”
“没有,我现在就挺好的。”林惜岚向她保证,又笑道,“村小的孩子们都等你回去呢。”
“等你好起来,我就走了。”她手肘靠在栏桿上,撑着下颌,“所以,现在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快点好起来。”
兰晓英也直笑起来,嗔道:“我现在好得很呢!”
外面风大,小姨催着两人进来,林惜岚躺回房间,一夜无梦。
县裏没什么好玩的,林惜岚脚伤未愈,索性在家陪母亲看电视,路驰周六补课,晚上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这次月考我是年级第三!”他不无得意地展开成绩单,全家喜不胜收地做起了大餐。
在平澜县一中,理科第三虽然还没到京城大学十拿九稳的地步,但好歹也算是有了冲刺状元之姿。
晚饭后,路驰又一头钻进房间,继续刷起了试卷。
林惜岚见他紧绷得厉害,主动请他出去吃夜宵。
这对高中生来说实在是难以拒绝的诱惑,路驰做了十几分钟的抗争,最终败下阵来。
已经是深秋,外面的夜宵店远不如盛夏火爆,附近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
路驰挑了一家学生圈裏口碑最好的老字号。
烧烤店藏在街尾,林惜岚生疏地走着读书时代的小路,周围不时有穿着校服的学生穿过,勾得记忆裏的时光随之倒退。
烧烤架露天摆放着,碳烤的香味四下流连,路驰不客气地点了一大把肉,和林惜岚坐在了半人高的隔间裏等着。
周末晚上生意不错,包间不多时便满了,新来的客人只能去露天塑料桌椅上凑合。
林惜岚没有亲兄弟姊妹,路驰算是关系最近的同辈,虽然年龄差了四五岁,但从小到大,在他面前,林惜岚拿的都是长辈的架子。
尽管路驰从不把她当长辈。
烧烤店喧哗躁动,林惜岚话不多,只听路驰说道着学校逸闻,吐槽老师,偶尔跟着插上几嘴,状态便放松起来。
面前的人和事让林惜岚从往事中抽离,这样真实的烟火气息让她感到着地的踏实。
紧绷的人不仅仅是面临高考的路驰,更是她自己。
不同的是,十七岁的路驰道路明晰,而她前途渺茫。
思绪是被摊前的对话打断的。
来人一口格格不入的京腔普通话,半方言的老板楞了一下,招呼人进去坐。
——隔间已经满了。
“老赵试过露天大排檔没?”那口京腔扭头问,“这家店老有名了,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坐外边!”
林惜岚的隔间正对这敞开的门口,抬头不出意外地撞上赵雾视线。
她埋头,正要当作没看到,路驰却高调地招起了手,喊道:“赵大哥!”
“你朋友?”京腔同事颇为诧异,他们来这贫困县没多久,赵雾在乡下接触的人更是局限,怎么都不像会认识县裏高中生的样子。
赵雾轻笑:“朋友的弟弟。”
他干脆朝那桌走去,同事立马跟上,转头交代店主一起送到那隔间。
这是林惜岚第一次见到赵雾真正的同事。
他举止大方,一边收拾着残局桌面,一边说着叨扰的客气话,介绍自己的同时不留痕迹地打量起对面的人。
林惜岚心中微嘆,难得的放松又变成了饭局。
赵雾部裏的同事全是人精中的人精,林惜岚不怎么接话,然而一旁的路驰却是毫无防备地把底细透了个干凈。
汤升脸上的笑意放大:“原来是京大的林惜岚学妹啊。”
林惜岚疏离地笑了声,配合道:“学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