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陌生的阿姨成了新的妈妈。
他问爸爸,他旧的妈妈去了哪裏。
爸爸没有回答,新的妈妈只是掩面哭泣。
最后还是哥哥跟他说,“妈妈是海裏的公主,是为了生下你才变成人上岸的。”
“那她现在呢?”莫然问,晃着哥哥的手问着。
哥哥挠着头,手裏的童话书被晃掉,“现在是回到大海继续当公主了。”
“那我还能看到她吗?”小小的莫然眼裏满是失落,“我很想她。”
哥哥强作微笑,“能的,小然长大了就能够在海裏见到妈妈了。”
长大啊,什么时候才会长大?
怎样才算长大?
他想,脑子就像是生銹的齿轮,无论如何也转不动,无论如何也想不透。
他只知道自己是海裏公主的孩子,他知道到他的归宿是大海。
所以,他学着沿着母亲的足迹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海水从脚踝漫到胸膛,从胸膛溢到脖颈。
他闭上眼,被阳光烘烤过的海水带着温热,他舒服的想要躺下。
他想,只要美美的睡一觉他的身子就能够沈到海底,被带去母亲的身边了。
水漫过他的口鼻,遮住了他的眼。
他笑着期待已经长大的自己和母亲见面……
“莫然!”
水流晃荡的声音几乎是被一下子冲散,男人的声音是止不住的焦急。
覆盖在他身上的海水瞬间变得冰冷,就连鼻腔嗅到的味道也从清醒变作了黏腻发酸的铁銹味。
莫然惊恐地睁开双眼,周遭漆黑不见光,他以为自己成功到达了深海,不想手却触碰到了干燥的地面。
外头是嘈杂的人声,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争吵,一声高过一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莫然支棱起身子想要去看看外头发生什么,腹中的绞痛让他把身子缩得更紧。
好痛,就像是灵魂从身体中被剥离一样。
门被人一脚踹开,手电筒的光亮照了下来。一身西装的男人一脸焦急的冲到他的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抱在怀裏。
莫然一眼就认出了男人的身份。
多日不见,他显得那么憔悴,可是身上的味道还是好闻到令人安心。莫然伸手摸了摸男人紧促的眉心,冲他扯了个笑容,“秋……欢迎……”
沙哑的嗓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还是在倔强的开合着苍白脱水的唇瓣要欢迎顾少秋的归来。
顾少秋被他这个样子折磨的更加痛苦,他紧紧的搂着男人,头也不回的抱着人往杂物房外头走,“莫然,我带你去医院,去医院就好了。”
莫然乖巧的缩在他怀裏,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生命的纸人。
“痛……”他气若游丝,小手无力的耷拉在顾少秋的肩膀上。
顾少秋冲开那些要拦住他去路的下人,几乎是跑着把莫然塞到车上,“乖,去了医院就不疼了。”
说着低头给莫然系安全带,可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莫然浑身已经被鲜血浸透,更有些干在他的皮肉上变成了褐色。星星点点的血渍就像是脚印一路跟着他们标记到车前。
“孩子……会没事吗?”莫然耗尽全身力气问着眼眶已经通红一片的爱人。
爱人抿唇,只是低头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好半天回了一句,“会没事的……莫然,都会没事的。”
莫然听后,颤抖着被汗湿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感觉到那裏还是凸起的,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只要小生命还没和自己分开,再痛一百倍他也愿意。
他想着,眼皮沈得睁不开,他似乎又听到了梦裏的风声。
他有点困了,他想睡……
78、
已经不记得是闯了多少个红灯了,顾少秋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紧紧的攥着男人开始发凉的手。
莫然的手从没有这样冰过,他总是那么的温暖就像是他那琉璃色的眼睛一样。
“我妈说我是在三伏天出生的,所以眼睛就带了太阳的颜色啊。”莫然的笑容总是张扬明媚,身子即使是在冬天也暖的跟火炉似得。
顾少秋越想越觉得难受,嘴裏一阵阵发苦。
油门一踩再踩,从来都遵纪守法的顾先生第一次这般疯狂的开着车驰骋在公路上。
把人送到了医院裏只花了十分钟的时间。
一直把人送进手术室,他依旧无法安下心。他站在手术室门口,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莫然的血。
这样的场景是这样的似曾相识,有些可笑,更多的是讽刺。
因为上一次浑身是血的守在手术室门口等莫然出来还是知道莫然怀孕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满心带着仇恨的火,坐在手术室门口希望的是莫然就这样死在手术臺上,这样他就能彻底摆脱困了自己三四年的枷锁。
可这回,他祈祷着莫然能够平安无事。他什么也不求,只求他的小人儿能够每天在他怀裏醒来。哪怕和过去一样自己的尊严被踩在脚底,他也甘之如殆。
“病人腹腔血管破裂形成大出血,如果不把肚子裏的胎儿取出来怕是有生命危险。”护士从手术室裏走出来,拿出了手术同意书要顾少秋签字。
“胎儿……还活着吗?”顾少秋问。
护士道,“还活着,但是只有五个多月,即使生产下来也无法存活。医生建议是做人流。”
顾少秋双眼一黑,险些站不稳。
这个他过去期待着扼杀许久的孩子终于可以消失,他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还记得莫然抓着他的手要他感受孩子搏动的感觉。
那么小,那么微弱,却有着渴望诞生的力量。
那个时候,自己的心裏也是渴望的。
只是他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他否定着莫然带给他的一切礼物,包括这个天赐的孩子。
拿起笔,笔尖指向同意那一栏。
顾少秋抓着笔,久久落不下去。
“请尽快签字,再不快点取出来,病人会有生命危险的。”护士催促。
顾少秋闭眼,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就像是在他身上剜了一块肉一样痛苦。
手术室裏的莫然被刺眼的手术灯照醒,隐隐约约地他看到护士站在门口和门外的男人商量着什么。
麻药的药效没上来,所以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他听到了“取出”“孩子”两个字,心裏一阵害怕。
不要……不要拿出来!不能,不能同意!他不能和他的孩子分开!
莫然张了张嘴想要喝止顾少秋的动作,可是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的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发不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红着眼眶签下了字。
一笔一划,划得莫然的心血肉模糊。
你是孩子的爸爸啊,你怎么忍心杀死自己的孩子?你不是说过要等孩子出世,一家三口去海边的吗?你又怎么能……
莫然挣扎着想要逃离手术室,想要保护自己肚子裏的孩子。
药效上来了,他和他的孩子也註定分开。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爱人的属意。
莫然感觉到冰冷的镊子将孩子搅碎刮出,似乎连带着自己的灵魂也被镊子扯碎抽出不覆存在。
手术一直做到了后半夜,顾少秋在门口守到了后半夜。
莫然的苦难就像是这场手术一样遥遥无期,叫人看不见尽头。
顾少秋签字的手到现在还在抖。
一想到是自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顾少秋就浑身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和莫然解释孩子的消失,脑内盘算了太多安慰的话,都被一一否决。
说了再多,也改变不了自己同意扼杀孩子这个事实!
赶到医院的顾母看到了守在手术室门口无精打采的顾少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在这丢人现眼什么?给我回家!”顾母上前要把自己那个大半夜还杵在医院守着一个男人的儿子拽回去,“那个姓莫的是死是活跟你有关系吗?你居然为了这样一个兔儿爷不管首都的生意!孰轻孰重不知道吗?”
可儿子一抬头,眼圈一片通红,“我就是因为不知轻重,才让莫然一个人留在小城受委屈的。”
顾母被顾少秋这一提,瞬间心虚。但她依旧保持高傲的姿态,理直气壮道,“他受委屈是他活该!你忘了他对咱们家……”
“是他把要倒的顾氏扶起来的啊!您就不能多想想他为我们做的事情吗?这些年,他除了言语顶撞您,又有哪裏亏待了您啊!您要这样置他于死地?”顾少秋大着嗓子跪在了母亲面前,他歇斯底裏地求母亲,“妈,就当我求您了!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忤逆过您什么,这次我求您不要再让我和莫然离婚,也不要再为难他好吗?他已经傻了,现在又……我求您大发慈悲,有气往我身上撒好吗?”
说着额头磕在地上。
就连顾母也没想到她的儿子会有一天为了一个男人求自己。这样没有尊严的跪在地上,只求自己不再刁难。
丢人!她顾家的人何时这样窝囊!
顾母怒火中烧,她光顾了左右的人似乎都註意到了这边。扯了扯地上的儿子,却见男人跪的笔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你是不记得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吗?如果不是他一直纠缠着你,你父亲会郁郁而终,顾家的生意会垮?”
“父亲的死与莫然无关,是……”顾少秋抿唇,拳头紧攥,他想反驳母亲,说父亲的死其实另有隐情。可想起莫然让他不要声张他只好生生的闭上了嘴。
“不是他又会是谁?”顾母问,咄咄逼人,“等他醒了你就赶紧把婚离了,要不然你父亲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宁!”
顾少秋咬着牙,语气坚决,“我不离。”
“你!”顾母恨铁不成钢,一巴掌就要扇在顾少秋脸上。
却不想这时,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顾少秋立即从地上站起来小跑着去看莫然的状况。
莫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不知道是麻药还没过还是这段时间被折腾的太厉害,莫然睡得格外的沈。
这个睡相从来都不安分的男人此刻规规矩矩德平躺在床上,让人看了格外心疼。
医生说麻药的时间早该过去了,莫然却迟迟不醒。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个遍,除了营养不良之外都没有任何问题。
可莫然就这样睡了一天一夜,自己不管怎么呼唤他的名字,一点睁眼的迹象都没有。
最后还是本杰明来,才分析出了原因。
“或许孩子没了给他的打击太大了吧,一时沈浸在梦境裏醒不过来也是正常的。”本杰明说着神色覆杂,“再等等吧。”
就这样,顾少秋守在莫然的身边又守了一天。他不敢离开也不敢休息,因为他担心莫然醒来看不到自己会害怕,更担心自己不能在莫然醒来的第一时间给予他拥抱。
没了孩子的莫然,只剩下了自己。他害怕没有安全感的莫然又会变成只会锁在角落哭泣的模样。
顾少秋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把脸,随后就坐在床边削起了苹果。
一个苹果被削成大小相等的八瓣,刀尖划过红如绸缎的果皮发出沙沙的声音。刀稳稳的在果皮上滑动,等顾少秋把刀放下,盘子裏多了八只竖着耳朵的苹果兔子。
他们排列整齐,就像是一列训练有素的士兵,一个个脸朝着床上昏迷着的男人。似乎都在等待着男人的苏醒。
一旁来替换输液的小护士见了盘子裏的苹果兔子忍不住惊呼,“先生,你的手好巧!”
顾少秋礼貌的朝护士笑笑,道谢,“练了好久。”
“是为了女朋友练的吗?”护士说笑着问道。毕竟顾少秋也才三十出头,小城这个年纪的男人不是刚结婚就是还在恋爱中。顾少秋大半夜地在医院守着一个男人,必定是没有结婚的。
他听了,笑了笑,没有说话。
“您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小护士一阵羡慕后,就被护士长叫走了。
这苹果是他大学时为了讨白曲欢心学的。
白曲不爱吃苹果,他就想着如果他能削的很好看说不定挑食的男人就会多吃几块苹果。
他天天都买苹果在出租屋裏削,等着下一次白曲来的时候他就有机会给白曲展示。
“扔了也太浪费了吧,你钱很多吗现在?”每天放学总是赖在顾少秋家不走的莫然拿着牙签挑起一块削废了的兔子塞到嘴裏。
顾少秋说,“我也不喜欢吃苹果,除了扔了还能怎么办?”
莫然说着又挑了一块,“我爱吃,要不你把这些都给我吃吧,免得浪费。”
就这样,顾少秋学了小半个月,莫然也就赖在他家吃了小半个月的苹果。
学成的那天,二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一只只造型可爱的苹果兔子是说不出的高兴。
“你要吃吗?”顾少秋转头看着那盯着苹果兔子的男人。
男人琉璃色的眼裏闪着不明不白的感情,他像是没听到顾少秋的话一样,只是盯着盘子裏的兔子。
最后他转过头,看玩笑似得问,“这份算是为了我削的吗?”
顾少秋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挠了挠头道,“算是吧。当是你这小半个月天天到我家处理废苹果的谢礼。”
莫然低下头,嘴角扬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拿起了牙签,挑了一块,“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少秋不知道莫然高兴在哪裏,只以为他真的是很爱吃苹果。
现在回想起来,顾少秋就明白了莫然那些所谓的喜怒无常到底是出自什么样的感情。
可时过多年才恍然,显得有些太晚。
因为在那之后,他在也没有削过兔子形状的苹果。就连婚后莫然逼着他给自己削苹果,他也没有那么用心的把苹果削成兔子的形状。
或许是生气,也或许是知道有些东西是逼迫不来的。
莫然也再没要顾少秋替他削过苹果。
是的,莫然也会难过。
仅仅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苹果。
想到这裏,一切都变得明了,莫然脸上不经意露出的落寞,傻了之后的大方乖巧都像是一把把刀插在顾少秋的心间。
如果,早点明白就好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儿。
一张小脸惨白无血色,眼尾却是红的。倏忽间,一滴晶莹如同天上的流星滑落。顺着眼角落到墨色的发间,湮灭在白色的枕芯,化作了一点湿痕迹。
顾少秋站起身,情绪激动,“莫然,你醒了吗?”他把声音放低,小心翼翼的询问,生怕让莫然害怕。
男人眉心蹙了蹙,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
“莫然,我是少秋。你醒了吗?”顾少秋拿着纸巾替男人擦着眼角的湿润,“醒了的话,就看看我吧。”
莫然睁开眼,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顾少秋一眼。只是咬着唇无声无息的落着泪,手死死的抓着床单,像是在忍疼。
“你有哪裏不舒服吗?我去让医生过来。”顾少秋越看越心疼。他想着莫然醒来哪怕是给自己一巴掌,像过去一样把自己骂的什么也不是,或者是趴在自己的胸口大声的哭泣,也总比这样把话憋在心裏要好得多。
顾少秋垂眸,此刻他能做的除了用纸巾替莫然擦眼泪之外他什么也做不到。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道多久,莫然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们离婚吧。”
顾少秋楞在了原地,他知道莫然因为孩子的消失会哭闹,却没想过莫然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咬了咬牙,装作没听到一般拿了桌子上的苹果,故作轻松的对莫然道,“我削了苹果,兔子形状的,吃一点吗?”
说着用牙签挑了一块递到莫然的嘴边。
莫然侧过了头,哑着嗓子重覆了一遍,“顾少秋,离婚吧。……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吗?我成全你。”
男人的语气不再带有稚气,甚至眼神裏也再没了天真和纯粹。他转过头,看向顾少秋,他的双眼是如鹰隼一般的锐利。
这不再是满脑子只有顾少秋的小傻子了,而是商界让人闻风丧胆的恶狼,那个不可一世的神话——莫然。
外头的天没有太阳,阴沈的天却久久不落雨。就这样像是浓稠的浆糊一样糊在人的心口,让人呼吸不顺。
顾少秋端着苹果站在莫然跟前,咬着唇,苦着嗓子应到,“对,我是很想。可现在我不想了。”
过去他是很想和莫然离婚,做梦都想。可在知道了那么多莫然为他做的事情后,再想要离开莫然就变得举步维艰了。
莫然冷笑一声,“你是找到了那两支手机?就因为手机上那几行无法辨别真假的字改变了主意?”
顾少秋无法在这样的面前撒半句谎话的,更是连反驳都不能做到。因为莫然比起他更加伶牙俐齿,一双眼睛能够洞穿他的内心,所有的想法在莫然面前都无处遁形。
故而顾少秋道,“对。”说着,他放下手中的苹果上前抓住莫然冰冰凉的小手,紧紧的拢在掌心,摁在心口捂热,像是向人剖白自己的真心,他说,“莫然,我爱你,我不想和你分开。”
莫然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出声,他刚做完手术不久稍微笑一笑腹部就在抽搐似得疼,大笑更是让他疼的额角冷汗直冒。眼角的眼泪不知道是被疼出来的还是笑出来的,亦或是其他什么。
“爱我?你爱我?你不是爱着你的白曲吗?爱我作什么?”莫然把自己的手抽回,像是碰着格外骯臟的东西一样从床边抽出纸巾擦手,“顾少秋、顾大少爷、顾助教、顾助理、顾总,我的公司在你手上了,我的孩子也被你折腾没了,除了那一套和你婚后买的半套房产之外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想从我这裏骗走什么?”
一连五个称呼,越叫越生疏。到了最后那个顾总,莫然念得格外大声。他就是要告诉顾少秋,那个顾助理是怎么爬上顾总的位置的,那个顾助理到底在自己面前骗走了什么!
从一开始,顾少秋就是欠他的!欠他一个公司,现在还欠他一个孩子!
顾少秋嘴裏发苦,无尽的愧疚就像是枷锁一样将他整个人锁住。他本可以逃,但他却没有逃。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坐在床上歇斯底裏的男人,那个眼裏失去了纯真只剩下了仇怨的男人。
“我没有骗你,莫然。我是真的真的……爱上你了。”顾少秋说着,眼底的深情是这样的动人。如果是过去,莫然真的只要看顾少秋一眼就会相信他的话,或许就会心软不再想要离婚。可是……现在的男人回不去了。
莫然没有看他一眼,他伸手撑着床板要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他现在虚弱的身体连做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于登天。
顾少秋贴心的上前替他调高了病床,方便他坐起来,顺便还帮他放好了枕头。
“……你那不是爱。”莫然说着,嘴角是自嘲似得笑,“顾少秋,你知道感动和爱是完全两样的东西。就跟过去你企图补偿我和我在一起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是真的真心实意……”顾少秋要反驳。
莫然摇了摇头,他过去也告诉自己或许做的足够多顾少秋会因为这些爱上自己。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感动和补偿并没有两样,和逼迫也没有两样。
不是真心实意,只是因为利益的堆砌。
“如果你不知道是我在雨夜裏照顾你,你还会说爱我吗?”莫然问。
”……我会的。”顾少秋不假思索,这么多年来莫然和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即使不需要那个雨夜也足够顾少秋爱他了。只是顾少秋从来没看清楚过自己的心,也从来没有回应过莫然。这一直是他心头的遗憾,他想要用今后的时光来弥补,所以他说,“我依然会……”
“你不会的。”莫然打断顾少秋的话,他还是不相信,“你喜欢的是那个雨夜照顾你的人,那个人如果不是你一直得不到的白曲,他还有可能是其他人的。”
“不会的,不会是其他人的。我喜欢的就是你。”顾少秋急了,莫然一直对他执着到偏执。那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是要把自己所在身边,哪怕自己恨他。可现在这样决绝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在把他往外推,这种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让顾少秋害怕。
莫然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被子上,“我真的……什么都没了,顾少秋……去找你的白曲吧,你会比苏子衿对他更好的不是吗?”他的声音闷闷的,身子在颤抖。
顾少秋抿了抿唇,心疼的一抽一抽的。莫然还是没能完全恢覆记忆,只要是还没能恢覆,自己就完全有机会打消莫然离婚的念头。
顾少秋上前抱住了莫然的身体,他让男人把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不断的轻抚这男人的背。莫然没有推开顾少秋,因为他的内心也在动摇。
是啊,他这摇摆不定的内心。
明明知道再这样下去无妄和痛苦会将他彻底压垮,一无所有的他会变成被苏子衿抛弃后的白曲一个德行,可他还是这样傻乎乎的贪恋着顾少秋怀裏的暖,心甘情愿的被骗到一无所有。
讽刺,是这样讽刺……
他嘲笑白曲没有脑子,被弄到命快没了还跟着苏子衿,却不想自己和他何尝不是一样的傻子。
“顾少秋……你不是想知道白曲的下落吗?”莫然抬起头,眼眶通红一片。
顾少秋抿唇,他发现莫然的记忆原来是停留在了白曲刚消失的时候。他想起那时候被自己逼问白曲在哪裏的莫然是那样的失落,所以他摇头,“我不想知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莫然知道顾少秋是在骗他,他自顾自的说,“白曲和神棍子走了,他们去了城郊的一座山上,那座山……”
“莫然!别说了,我真的不想知道!”顾少秋伸手捂住男人的嘴。
可男人还在喋喋不休,想要把他推开,“那座山上有一个神庙,神庙外被参天巨树遮挡,你需要……”
“我求你别再说了,莫然……”顾少秋咬着牙,说道,”白曲他已经过世了,几个月前就已经过世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颅内被引燃,火舌舔着信子,飞速的燃烧着发痴滋滋的响声。
“什……什么?你说什么?”莫然眼睛睁大,干到起皮的唇不断开合。
顾少秋重覆了一遍,“白曲过世了,是在那个神庙的山顶上被发现的。”
“怎么可能?你……你是不是骗我?”莫然的手紧紧攥住了顾少秋的手,他俨然是一个要溺死在水裏的人,拼尽了全力抓住了飘过来的稻草茎。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喉咙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顾少秋,你怎么能咒你的白曲……你怎么能为了骗我咒他……”
男人的眼裏布满了血丝,身体就像是一个筛子不住的摇晃。顾少秋没想过白曲的离世会让莫然反应这么大,他一直以为莫然恨不得白曲不得好死。
他伸手想把男人搂在怀裏,可是男人却捂住自己的耳朵,身子紧紧的缩在一起。
“不可能的……神棍子把他带走了,神棍子保证过会把白曲治好的……不可能的……”莫然不断的胡言乱语着。
他还记得那个笑容温和的男人给他做的饭菜,他还记得男人在知道一切都是他策划之后,笑着跟他说,“我早就知道,可我不怪你。”
男人踏着光离开,走之前满脸是轻松的笑容。他本以为男人是要去寻找新的生活,终于可以摆脱自己一手造成的苦难和不幸……
那个被神眷顾的男人,那个从未做过任何恶事的男人怎么还是……明明恶事做绝的自己才是该死的那一个!
梦裏温和的男人眼裏闪烁着如浪涛天的恨意,将他推入深渊之时说的是什么话来着?
莫然楞神,头疼欲裂,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莫然,莫然!”顾少秋焦急的脸映入眼帘,大手抱住了他的脸,让他把脸仰起来。
莫然这才发现医院的白被单上滴满了星星点点的殷红,就像是雪地裏落着的红梅,带着残缺的美感。
顾少秋拿了纸巾搓成短棒状替莫然塞住了那不断冒血的鼻子。一手替莫然抬着脸,一手摁着病床上头的呼叫铃。
男人的脸惨白一片,身子软软的倚在自己的身侧,轻的就像是没有重量。顾少秋按了好几下,医生还不见来,他着急的不得了。
隐隐听到男人的笑声,他低下头对上男人琉璃色的双眼。
男人笑容是这么的灿烂,像是遇到了高兴的事情一样眉眼都笑弯了。鼻子还在不断滴答着血渍,他越笑血滴的越多,将他苍白起皮的唇染红,带着一种极致诡异的美感。
顾少秋心裏担心,问道,“你为什么要笑?”
莫然笑着道,“那你为什么要皱着眉?”
“你忽然流鼻血了,我担心你。”顾少秋被他问的不舒服,见他鼻头的血滴滴答答的不停,他又伸手抽了几张纸替莫然捂住鼻子。
莫然楞了楞,“担心?红色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担心?”他的手抓住顾少秋的手往外拽。
“别闹,你在流鼻血。”顾少秋皱着眉,莫然的话阴森又诡异,就像他此刻的表情一样。
顾少秋响起本杰明说过,莫然有自杀倾向,一想到这裏顾少秋就跟不敢放任莫然乱来了。他替莫然捂着鼻子,温着声哄他,“你别怕,医生很快就来了。”
莫然也不坚持,拽不动顾少秋的手,就要去拽自己手上的输液管。
要不是顾少秋阻止的及时,他或许真的会把输液管拽下来。
“你冷静点!”顾少秋将男人死死的摁在怀裏,阻止他的动作。
他感觉到怀裏的人重量压在了他的身上,身子在不住的颤抖。
等医生赶到的时候,男人已经又一次昏迷过去了。
……
莫然再一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不在病房,是在一间窗明几凈的诊室裏。窗边放着一小盆不是花也不是树的杂草,窗帘随着风一鼓一鼓的。
他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儿的。
他只记得,他的孩子被顾少秋一纸协议拿掉了。一无所有的他迫切的想要和顾少秋离婚。
此刻小小的一张床躺着他,边上的椅子上还坐着两个人。
顾少秋,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外国人。
莫然身子没力气,软软的靠在床上听着两个人说话。
顾少秋或许是回去了一趟,身上沾血的西装换成了简单的白衬衫,裤子也是简单的牛仔裤。上头没有破洞,平平整整一看就被熨烫过。
莫然很喜欢他这身打扮,从过去就喜欢。他向来爱看顾少秋干干凈凈的样子,衣服上还带着自家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传来。
“他这样……还能好吗?”顾少秋显得浮躁,手攥成拳就没松开过。
“难说。”医生点了一根烟,塞在嘴裏就是就抽了一口,“但是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关键点就是那个叫白曲的男人,你若想他完全恢覆的话就带他去白曲坟前看看。”
“可是,他记忆完全恢覆的话,他会不会又和之前一样想要自残?”被莫然把输液管吓过的顾少秋到现在都还在后怕。
“那是肯定的,所以这就需要你抉择了。”医生说着把烟吐了出来,烟雾弥散最后消失不见。医生的眼神随着烟雾绕了一圈,最后落到了莫然的身上。
“好久不见,小莫。还记得我吗?”医生熟络地向莫然打招呼。
金发墨瞳,笑的一脸欠揍。
莫然瞬间认出了此人的身份,他道,“当然记得,我的房东。”他身子有些乏,虽然无法坐起身把这人身上皱巴巴的白褂子扒了,但嘴上依旧不忘调侃,“你这褂子偷来的吧,也不洗洗。”
“我现在在这个医院当挂牌医生,有证件的。”本杰明撇撇嘴,拿了自己的工作证给莫然瞧。
莫然粗粗看了一眼,扔了回去,“你在布鲁克林当你的黑医不是混出名头了吗?干嘛还来祸害我大天王朝的病人?”
“嘿,小莫你是不是小瞧我?我在黑医裏可是有名号的。”本杰明故作生气,伸手掐莫然的脸。
莫然也毫不示弱,揪着老外的脸就不撒手,“我都不记得叫啥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名号!我给你现场取一个,肯定比你自己取的好听。”
“what?”本杰明眨眼。
莫然道,“我取名字很强,我侄子侄女的名字都是我取的呢!”说着,松开本杰明的脸,摸着下巴道,“要不然叫造梦催眠王中王吧,霸不霸气?”
”王中王,火腿肠?”
“对,一节更比六节强的那种。”莫然打趣道。
“你啊!一节更比六节长的是电池!”本杰明又掐他脸。莫然呵了一声,坐起身子也要掐本杰明。
二人一来一回,插科打诨格外默契。坐在一旁的顾少秋根本插不上话,叫了声莫然,莫然却根本不搭理他。仿佛身边就没有他这号人一般,继续和本杰明有说有笑。
终于顾少秋沈不住气了,大着嗓子叫了一声,“莫然,别闹了。你现在在看病!”
莫然早就註意到了身边的低气压了,可他丝毫不在意,反而把胳膊放在了本杰明的肩膀上,转过头,看了一眼面容不悦的顾少秋,“我这不是正在和医生交流吗?对吧,医生?”
“呃……”医生被顾少秋那要吃人的表情吓得够呛,和有夫之夫搂搂抱抱要是传出去可不好,他现在可是挂牌的,万一自己的牌子掉了……
于是他凑到莫然的耳边小声问着,“小莫,你和他闹矛盾了?”
“没闹矛盾。”莫然说的可大声,生怕顾少秋听不见似得,“闹离婚而已。”说着转过头朝顾少秋笑了笑,“老公,啊不,前夫,咱们什么时候去办离婚手续呢?我还想着早点办完早点和医生再续前缘呢。”
顾少秋明白莫然是有意而为之,可他见着男人与医生亲近的模样拳头还是不自觉的攥紧了。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还在美国的时期,泛黄的灯光下男人面色泛红,倒在他人的怀中。用着只亲吻过自己的红唇,与他人纠缠。
占有的情绪占满了顾少秋的心头,脑中理智的弦即将要崩断。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直接伸手将男人放在医生肩头的手扯下。
他看着男人眉心明显的一皱,似是被自己弄疼了似得眼底是埋怨。
“你再怎么……再怎么想离开我,但我们离婚之前,你都不能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顾少秋说着,发现这句话是这样的熟悉,等他把话说完才明白这句话莫然也对他说过。
“离婚之前,你都只能服侍我一个人。”男人曾经用这句话困着他,现今他却用同样的一句话试图困住男人。
真的有够讽刺。
莫然听到他这句话,只是觉得想笑。原来每个人在留一个人不得,都只会用婚姻去约束吗?
“你以为,你可以困得住我吗?”莫然微笑着。
顾少秋语塞,头低了下来,“我……”
莫然的手段总是比他高明的,他过去无法从莫然掌心逃脱,现在更不可能困住莫然。
在莫然面前,他永远都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下的他,感觉到自己在这段感情面前是这样的无力。
莫然想来就来,想走自然也可以顺利的走。自己……永远都是被动的那一方。
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顾少秋抿唇,心裏有了一个打算。所以他大方的对上莫然的眼睛,“我会有办法的,莫然。过去你怎么困住我,我也能怎么困住你的。”
男人眼底的笃定,让莫然有一瞬间的心悸。他想要把自己的手从顾少秋掌心挣脱,他现在身体虚弱怎么也摆脱不了。
顾少秋另一只手托着莫然的腰,微微一使力就将人抱了起来。
“你……你放我下来!顾少秋,你特么是不是找死?等改天我好了……”身子腾空让莫然格外不安,他双腿扑腾着企图从顾少秋怀裏挣脱。没扑腾几下,他就脱了力,整个人只能软软地倒在顾少秋的怀裏。
“那也得等你好了再说。”顾少秋说着面无表情,随后对本杰明颔首,“今天医生说他可以出院了,所以我先带他回去了。治疗与否,我过些天给你答覆。”
男人身上的低气压不是一点点恐怖,本杰明被他冰冷的语气渗出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点头。
见着顾少秋抱着骂骂咧咧的莫然走出诊室后,他才默默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
被塞到车上的时候,莫然想也没想就要跑。可身子刚探出车子,就被人摁着压在了副驾驶座上。
脑袋撞在靠背上,虽然不疼但他还是一阵头晕目眩。
“等我好了……你就困不住我的,我远走高飞,去到你找不到的地方……你有本事把我腿打折!”莫然不死心似得推着顾少秋的肩膀。
男人力量的蛮横他从没有这么深刻的体会到,也许是过去自己的身体从不曾这般虚弱过。
停车场没有人,安静到双方的呼吸都可以清楚地听到。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顾少秋那原本满是温润的脸上,多了些过去不曾有的阴冷。
他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我怎么会舍得打折你的腿?”顾少秋笑,笑容和过去一样温润,可莫然却一点都感觉不到暖意。他心底一凉,看着顾少秋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狭窄的副驾驶座,挤着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莫然被他摁着,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生生的看着顾少秋俯身,一颗一颗咬开他衬衫的扣子。
“你要……干什么?”莫然嗓子有些发颤,男人的鼻息喷在他的胸膛,痒痒的让他格外不舒服。
“我签了字让人拿掉了你的孩子,你恨我很正常。但当时情况危急,如若不取出,你的性命就保不住。”顾少秋说着,脸附在莫然的耳畔,“如果……我再给你一个,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跑了?”
“呵,我当时情况为什么会危险?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莫然冷笑,他咬牙切齿的对顾少秋道,“你给我?你给我就一定要?你当我这裏是垃圾场吗?”
顾少秋抿唇,“那你要我怎么补偿你?”
补偿,又是补偿。
没有亏欠又需要什么补偿?
他莫然就这么廉价,廉价到只有被伤害后才配被他顾少秋在意吗?
莫然笑了笑,“跟我离婚吧,你去和你的白曲在一起不好吗?”
“离婚是不可能的。”顾少秋垂眸,欺身而上。
对一个身子没好全的病人下手,虽然是胜之不武,但顾少秋除了这个别无他法。
手腕一阵钝痛,顾少秋皱了皱眉,看着男人张嘴咬他。尖锐的犬齿死死的咬着他的皮肉,可这疼痛哪裏比得上莫然要离开他疼呢?
“莫然,只要你不离开我。恨我,我也是乐意的。”顾少秋伸手,抚摸着莫然发红的眼尾,看着他含恨的眼睛,“谁叫你过去,也是这样把我留在身边的呢?”
这不是报覆,只是走投无路之际的下下策。
唇齿纠缠的那一刻,除了呼吸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了。莫然内心在抗拒,可是随着吻逐渐加深,他本能的开始沈沦。
“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吧?”顾少秋微笑,看着男人已经沾上水汽的眉眼感到一阵自得。
匆忙间他撇到了一抹殷红。
男人米色的裤腿两侧早已被鲜血浸透,即使穿着裤子,血还是渗得到处都是。
铁銹的味道充斥着鼻腔,一呼一吸之间都是苦涩而疼痛的味道。
——莫然刚做完手术,还带着伤。
顾少秋楞在原地,心口发疼。
“顾少秋……你知道吗?医生拿镊子一点一点把孩子夹出来的时候,我多疼吗?”莫然的嗓音带着哽咽,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他的孩子付出了粉身碎骨的代价啊。
顾少秋不曾经历过这些,自然无法体会手术的痛苦。可,孩子坠落之痛哪是只有身体疼痛那么简单的?
镊子是冷的,手术灯是冷的,签在文件上的字也是冷的。
更冷的,是莫然的心。
“放过我吧,当我求你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这种痛苦了。”莫然眼角滑出泪珠,身子颤抖着。钻心的痛苦,让他的手不断抓挠着顾少秋的后背。
“莫然,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自责折磨的顾少秋呼吸困难,他紧紧的抱着男人的身体,由着男人把脸埋在他的怀裏哭泣。
是夜,小城落起了倾盆大雨。
雨水就像是簸箕裏的黄豆不断的被抖落咋在屋顶上发出跳跃的声响。屋内暖色的灯光闪烁着,照在男人瓷白的脸上。
莫然大口的喘息着,浑身上下的炙热逼得他整个人在不断的膨胀。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被放入蒸锅的发面,高温煎熬的他不断的抓心挠肺。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只知道他好热,似乎漫步在沙漠中,烧的口干舌燥。
“莫然,起来喝点水。”顾少秋扶起床上烧得不省人事的男人,让男人靠在自己的肩头。
男人很乖,瞇着眼睛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儿。他用那双直接分明的手抱住顾少秋拿水杯地胳膊,薄唇衔住透明的杯壁。顺着男人炙热的鼻息,杯壁上结了一小层水雾。
他喝的很急,喉结一动在动。有不少水珠顺着他的嘴角滚落,沾湿了他白色的衬衫。
顾少秋餵完他喝完了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试着温度。滚烫的体温让男人像是冬天的碳火似得,顾少秋抿了抿唇犹豫着要不要带莫然再去医院。
手机刚拿起来打算拨医院的电话,男人的手就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说是抓,其实只是有气无力地耷拉在上头,“别……我不去……”
“可是,你烧得这么厉害。”顾少秋吻了吻莫然的眉眼,温着声哄到,“乖,我陪你一起去看好不好?”
莫然摇了摇头,缩在顾少秋怀裏不愿意起来,说话的语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像在撒娇,“不要……医院的消毒水味太难闻了……”说着把脸埋在顾少秋的怀裏呼吸着。
乖顺的男人撒娇起来真的叫人难以招架,顾少秋心又软,就由着他了。
好在给男人餵了退烧药,又换了毛巾。到了后半夜,男人终于成功发汗退烧。
可是伤口处渗出的血还是滴的满床都是,屋子像是凶杀案现场一样。顾少秋不知道给莫然换了几次衣服裤子,替他擦了几次身子,甚至连床单都换到没有可换的,莫然还是在一个劲的出血。
终于,顾少秋实在是没有办法。再加上他担心莫然再这样流下去身子吃不消,打电话叫了私人医生过来。